陈默的指尖在鼠标滚轮上滑动，屏幕上显示的是官方刚发布的《2012年度新能源汽车补贴清算汇总报告》。
白底黑字的表格里，“210.5亿元”这个年度补贴总额数字旁，一行被特意标红的数据格外刺眼。
气态锂电池补贴标准：3800元/组”，旁边紧跟着“唯一”的远橙新能源Logo。
没错！气态锂的国补，只有远橙一家拿到了！
这像一枚沉甸甸的技术勋章，更像一块悬于闹市、令人垂涎的肥美鲜肉。
他点开细分报表，三大电池巨头的补贴份额清晰呈现：
BTD凭借庞大的磷酸铁锂装机量，拿走近80亿；
宁得时代依靠安全性存在争议的三元锂技术，分得约30亿；
而手握补贴标准最高的气态锂独家技术的远橙，却因产能爬坡还没有完成，“仅仅”只收获了50亿。
“产能...”
陈默的指尖在“远橙”二字上轻轻敲击，正欲叫周雨萌取来许明远上报的扩产计划，屏幕上突然弹出的“骗补企业查处名单”让他眉头骤然锁紧。
名单上一串小厂，多是虚标磷酸铁锂或三元锂能量密度之流，唯独没有一家涉及气态锂。
气态锂技术壁垒太高了，普通骗补小厂甚至连仿造次品，都难以做到。
陈默嘴角勾起一丝弧度，这技术独享的护城河，在带来巨额利益的同时，果然也成了众矢之的。
港城，“云顶阁”私人会所。
厚重的丝绒窗帘，将维哆利亚港的璀璨隔绝在外，室内只余水晶灯滤下的昏黄光晕。
金爷大马金刀地坐在紫檀木沙发上，指间的古芭雪茄烟灰积了长长一截，对面垂手站着两个西装革履却眼神闪烁的男子。
“远橙手里攥着的气态锂，一年躺着拿走50亿补贴！那个刘继平，还敢跟老子摆谱，说什么‘技术保密，绝不通融’？”
金爷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
“哼！敬酒不吃吃罚酒！”他猛地将雪茄摁进水晶烟灰缸，发出“滋啦”一声：“那个刘继平的底，摸透了？”
旁边的瘦高个连忙躬身：“金爷，摸透了！
他是陈默的大学读研的师兄，现在管着远橙的核心生产线。
这人有个致命弱点--正在狂追敏生银行的一个客户经理，那女人是个见钱眼开的主儿。
刘继平最近，正为买不起对方要求的深城湾一号大平层发愁呢！”
金爷冷笑，从爱马士皮包里甩出一沓照片。
“一个拜金的婊子！这小子还真舍得下血本啊！”
照片上，一个穿着银行制服的年轻女子正走出旋转门，笑容明媚。
“敏生银行最近在裁撤业绩垫底的客户经理，这女的，刚好在悬崖边上！”
他抽出一张照片，用肥短的手指重重戳着女人的脸：“去，办两件事！”
“第一，找个‘投资人’去接触这女的，就说有个稳赚不赔的私募项目，让她拉刘继平入伙。”
金爷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毒蛇吐信。
“第二，安排个‘牌局’，让刘继平‘稍微’输一点...不多，五百万就好，刚好够他卖掉公司奖励的那套房子填窟窿！”
瘦高个有些犹豫：“金爷，刘继平毕竟是远橙的高管，身边会不会有人...”
“会不会什么？”金爷猛地一拍茶几，杯中的红酒剧烈晃动：“不就是些盯监控的愣头青吗？
我们不碰技术文件，只是跟他‘交流一下行业心得’，他自己愿意透露点什么，谁管得着？”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眼底闪过狠戾的寒光。
“三周！我只给你们三周时间，必须拿到刘继平的把柄！”
远橙产业园，外围员工宿舍区。
李响裹紧了风衣领口，看似随意地靠在路灯杆上。
作为橙子科技市调部，外派远橙“员工关怀组”的成员，他的明面工作是收集员工反馈、协调生活问题。
但实际上，这个组的核心职责是：密切关注橙子系所有核心高管的异常动向。
最近一周，远橙生产部经理刘继平的行为轨迹，引起了李响的高度警觉。
周一，刘继平提前两小时下班，驱车前往泷岗一家奢侈品店，购买了一条价值三十万的项链，收货人是敏生银行的某位客户经理。
周三，他在产业园附近的露天停车场，与一个陌生男子密谈近二十分钟。
他塞给对方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刘继平放手时，手指明显在颤抖。
今天清晨，李响假意在茶水间泡咖啡，听见刘继平躲在角落打电话，语气焦躁近乎崩溃。
“那五百万我一定想办法！再给我几天...”
挂断电话后，他蹲在地上，将空烟盒捏得扭曲变形。
“汪总，目标本周考勤异常，与三个陌生号码高频通话，其中一个号码关联到敏生银行的内部人事系统！”
李响对着微型麦克风，低声汇报：“此外，他的个人信用卡昨日还有一笔四十万的大额消费，收款方是一家注册地可疑的空壳投资公司！”
耳机那头，市调部经理王凯的声音冷静而清晰。
“持续监控，避免打草惊蛇。
重点查那家空壳公司的背景，以及与他接触的男人，是否与年末被查处的新能源骗补企业有关联！”
三天后，李响的汇报带来了决定性信息。
“目标昨晚秘密前往奥门‘皇家赌场’，输掉四百八十万，资金由之前接触他的陌生男子以‘借款’名义提供。
今天上午，敏生银行那位女客户经理被告知‘因业绩达标予以留任’，而她所谓的达标业绩，正来自一笔五百万的‘理财投资’。
资金来源是刘继平签署的一份远橙生产废料处理合同，收购方是金城控股的壳公司。”
王凯在办公室里踱步，指尖在实木桌面上敲出急促的嗒嗒声。
刘继平是陈默亲自招揽的大学师兄，陈总曾评价他“技术扎实，为人稳重”。
可眼前的证据链如此清晰：利用职权签署阴阳合同换取资金，陷入高利贷陷阱偿还赌债，而对手的终极目标，显然是远橙核心的气态锂技术，极可能是为了仿制骗补。
王凯深吸一口气，拿起内部专线电话，拨通了陈默的办公室。
“陈总，关于远橙生产部的刘继平，有紧急且严重的情况，需要当面向您汇报！”
...
“咔哒！”
陈默的目光，从电脑屏幕上那刺眼的“50亿”补贴数字上移开，看向推门而入的王凯。
对方脸色凝重，手里紧握着一叠打印出的监控截图和通讯记录分析。
“员工关怀组有发现？”陈默语气平静，之前已经做过心理建设了。
王凯将资料，轻轻放在办公桌上。
“是！
远橙的刘继平，被港城的一个白手套掮客团伙设局套牢了。
对方利用他追求银行女客户经理的心理，先以帮助女方保住工作为诱饵，再设下赌局让他欠下巨额高利贷，最终逼迫他签署了，存在重大利益输送的生产废料处理合同。
目前，对方已开始旁敲侧击，询问气态锂关键材料的配比参数了！”
陈默拿起一张监控照片，画面中的刘继平低着头，头发凌乱，神情萎靡，如同被困的绝望野兽。
他想起大学时，两人在实验室通宵达旦，刘继平曾认真地说：“搞技术的人，心要静，手要稳！”
“那个白手套背后，是谁在指使？”陈默的指尖划过照片中刘继平憔悴的脸庞，轻轻点了点，似乎在不经意地思考什么。
他心中微叹，没想到这位师兄终究还是栽在了“情”字和“利”字上。
刘继平本是他为制衡许明远而预留的后手，给予的待遇远超同期的同事，可惜...
陈默迅速压下心中波澜，示意王凯继续。
“初步查到与两家之前因骗补被查处三元锂小厂有关联，估计是想获取气态锂技术后，打着咱们远橙的旗号，仿造骗补，嫁祸栽赃！”
这一点毫不意外，一个新能源汽车电池包重达数百公斤，使用气态锂电池能获得的国家补贴高达十几万，远非其他技术路线可比。
而远橙产能不足留下的市场空白，自然会让宵小之徒铤而走险。
王凯顿了顿，请示道：“是否立刻让远橙的合规组控制刘继平？他昨天已经将部分生产工艺日志的复印件带离了公司！”
陈默沉默片刻，窗外的阳光恰好映照在报告“210.5亿补贴”的数字上，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光芒。
他拿起笔，在资料上“港城金城控股公司”的名字上重重圈画，笔尖几乎透穿纸背。
金城？京城？
“暂时不用！
让关怀组保持监视！
告诉刘继平，看在校友一场的份上，我给他留一次体面，让他自己提交辞呈吧！”
王凯领命而去。
办公室内恢复寂静，只余陈默深沉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