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赵司令疑惑地展开那份刚刚刊印出来的《红星》时,
哈尔滨的某所高校里,几名脸上依旧带着稚涩的男生,也在拉上窗帘后,围在一起端详起那篇文章起来。
………………
《君子以类族辨物——或许,他们只是先我们一步的开拓者》
撰稿:思无邪
作为整个满洲国最具争议的一伙非典型性土匪,我对明山队的感观一直偏于负面。
或许是因为他们杀伐太盛,像极了黄巢、朱粲之流;
又或许是因为他们的某些言论实在是令人不喜,
毕竟“知识份子可以随心所欲地极度愚蠢”这句话骂的实在是太难听,难听到让我愿意放下读书人的斯文,挽起袖子狠狠揍他们两拳的程度。
而这种不喜,随着我见到了某位声名赫赫的杨先生后,就更加为甚了。
他竟然亲口告诉我,身为半个读书人,他非常喜欢树人先生的犀利文字;但作为一名管理者,他却绝不会欢迎树人先生这类人。
这让我很愤怒。
与千千万万进步青年一样,树人先生也是我的偶像,而且是能排进前三的偶像。
所以我与杨先生激烈的争辩了起来——天见可怜,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竟然有这等勇气,与一个杀人如麻的土匪头子当面争辩。
不过让我有些意外地是,我并没有被拉出去毙掉,
而杨先生也只是很平静地告诉我,如果肆意用文字挥洒情绪,如果嬉笑怒骂真的有用的话,那么华夏民族也不会面临亡国灭种的危机了。
指出问题谁都会,
甚至你肯迈出双脚在田间地头转上三天,搜集到的素材足够你写成文章骂上三百六十五天还不带重复的。
然而光骂有用么?
光用文字让民众们感到愤怒有用么?
杨先生很意外地问了我几个问题:
树人先生笔下的阿Q可悲又可怜,可有人认真分析过他是如何形成这种性格的么,又有人真的思考过该如何才能一步步让那千千万万个阿Q从那种畸形的绝望中走出来么?
树人先生笔下的闰土令人叹息,祥林嫂令人厌恶,可又有几个人尝试着去理解他们的无奈,又有几个人思考过该如何才能一步步地避免他们的悲剧?
树人先生的狂人日记令人背脊发寒,然而除了愤怒“这个吃人的社会”之外,又有几个人认真思考过该如何让这个社会不吃人,并一步步付诸于实践?
我依稀记得,杨先生看向我的表情有些讥讽:用文字挑动负面情绪,除了愤怒外,什么也收获不了。
在他看来,只尖锐地指出问题并将其扩大化而不提出解决的办法,从社会治理的角度来说,无异于耍流氓。
而如果所有的知识份子都这样,末了还心满意足地抹了抹眼泪,那除了把这个社会搞的更糟之外,还能起到什么用?
面对着杨先生的诘问,我一时之间竟然无言以对。
我很想说愤怒其实也是有用的,但最终我悲哀的发现,以我那单薄无比的人生阅历,在限制死了“社会治理”这一范围的情况下,竟然说不出一两条有关于纯粹愤怒的用处。
所以我只能反问杨先生,当今这个社会千疮百孔,我们这些学生固然除了表达愤怒之外什么也做不了,难道你们又能起到半点作用么?
对于这句反问,我其实很有些得意,毕竟赫赫有名的明山队无非就是群土匪而已,或许在抵抗日本侵略者这方他们战功彪炳,但在社会治理这一块……恕我直言,我并不认为他们会比那些祸害一方的军阀强到哪里去。
然而杨先生却只是笑了笑,然后邀请我和我的同学一起去明山队的新领地里转一转——用他的话来说,眼见虽然未必为真,但总比吧唧着两片嘴唇空讲强的多。
所以我们抱着将信将疑的态度,跟着杨先生在他们的新地盘里转了三天。
第一天,
我看到了他们假借着扫盲的名义,在给那些老百姓“寻根”,给那些目不识丁的老百姓胡乱找祖宗。
这让我感到了非常不适,甚至有些愤怒。
骗人并不是一件值得称道的事情,何况这严重伤害了学术的真实性和严谨性,甚至就连那位被邀约而来上扫盲课的同学,在我眼中也有些面目可憎了起来。
然而杨先生却跟我说,这才是一位真正的知识份子该做的事情,那位愿意帮助他们哄骗这些村民的同学,甚至值得被称赞一声“仁士”。
我很厌恶这种颠倒黑白的做派,于是大声抗议了起来。
然而杨先生却是抛出了一个很新奇理论。
大意是说,“苦难让人成长”这句话其实是不适用于大部分普通人的,大部分普通人在经历了重大打击后,尤其是经历了重大的“系统性隐形迫害导致的精神打击”后,是很难真正变强的,甚至是很难恢复成一个正常人。
他们很容易卡在受害者模式里走不出来,脑子里只会反复重复一句话:为什么是我?
当人们停在这个叙事里,大脑会持续处在威胁状态,神经系统无法恢复,旋即陷入巨大的心神内耗和自我否定状态中,
时间一长,人就废了,不但会精气神全无,浑浑噩噩一生,还会在大脑的保护机制下,从无到有地构筑出一套全然脱离于现实的世界观和残缺逻辑,并在这种逻辑的指导下,做出许多匪夷所思,甚至是伤害别人的行为——树人先生笔下的阿Q为什么会那么滑稽而可恨?说白了就是卡在受害者模式来走不出来的后果。
而要想挽救这些可怜人,让他们从受害者模式里走出来,该怎么做?
最简单、最有效的办法,就是赋予他们新的存在价值和存在意义,让大脑从创伤模式切换到成长模式……让新的“人生”,去覆盖旧的惨痛经历。(这也是新中国建立之初时,人民为什么会爆发出那么惊人的力量的原因)
用我们这些文学生可以理解的文字来表述,就是“你不能选择遭遇什么,但是可以选择成为受害者还是重建者”。
而这一切的基础,便是一个全新的、可以被这些人愿意接受的“血脉身份”……或许在别的地方有其它更好的载体,但在如今的东北,大抵没有给自己寻找一个与有荣光的祖宗更好的选择了。
所以,从学术的角度来看,这种胡乱认祖的行为是在骗人,是在不尊重客观事实,
但从社会治理的角度来看,这种“欺骗”却是在救人……或许救的不是生物学概念里的“人”,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同样是在挽救千百条另一个层面的生命。
天见可怜,当这番解释从杨先生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对我的震动有多大。
我从来没有想过,原来那些阿Q们是真的可以被拯救的,
而我也从来没有想过,原来那些原本以为只能坐在图书馆里自娱自乐的谱牒学知识,在与其它学科结合后,能从另一个所有人都意识不到的角度起到如此巨大的作用。
虽然最终效果我依旧持保留意见,但如杨先生所说,最起码他们是在身体力行地尝试,而不是张着两片嘴皮子光在那说。
所以那一刻,我沉默了。
第二天。
我又参观并经历了许多事,但其中最让我受到震撼的,便是亲眼目睹了一场枪毙行刑。
被枪毙的是一男一女。
男的是一名普通村民,
女的身份则相对特殊,用明山队的说法,是一名军属。
她的丈夫是原水上军富锦分舰队的一名普通士兵,几个月前在桦甸县牺牲。
而罪名也很奇怪,是“破坏*婚罪”和“通奸罪”。
这让我很疑惑。
实话实说,我是第一次见到竟然有“破坏*婚罪”这种罪名,而且处罚的还那么重。
据我所知,如今的世道,不管是是哪个地方,丘八的实际地位都很卑微,家眷私通者、主动和离者不知凡几,也没人在乎这种事……甚至就连很多士兵自己都没那么在乎脑袋上是否绿油油,毕竟对于很多人来说,讨老婆是件非常不容易的事情。
连活着的丘八都没那么在乎这种事,更何况人家的丈夫已经死了,哪怕是在前清,也不径直寡妇重嫁,更何况不是已经提倡了好多年的恋爱自由么?
然而杨先生却告诉我,其它地方是其它地方,明山队是明山队,在明山队里,破坏*婚罪绝对是最重的几个罪名之一,甚至可以跟叛徒罪相提并论。
至于把该罪定的这么重的原因也很简单。
弗洛伊德曾表达过这么一个观点:性是人类进步的重要内在驱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