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按照我党的敌后斗争经验来看,即便是在1942年后于日统区占领了一处重要关隘或者坚城,其完全掌握的核心辐射区的半径也最多不过就是5公里而已,
就算加上同等半径的武装渗透区(夜控区/拉锯区),其真实影响范围最多也不过就是300平方公里而已……而受限于真实地形限制和附近日伪军的分布,这个真实影响范围往往不会超过200平方公里。
事实上,朝阳区根据地的实际影响范围差不多也就是300公里左右。
这还是因为朝阳山根据地是邻近边境的大小兴安岭山区,地形险要不说,周围也并没有什么日军太过重视的城市和设施,所以才会有拥有这个理论极值——要是放在华北、华中地区的敌后根据地,又或者是满洲国腹地,其真实影响范围能超过80平方公里就不错了。
然而如今的富锦县却出现了一个非常吊诡的现象。
虽然这里邻近满苏边境,但严格来说依旧是东北日控区比较特殊的次边缘腹地,
虽然这里坐拥东北第二大的内河码头,是三江省除了佳木斯外最重要的城市和水运枢纽,其本身更是驻扎着大量的日伪军,水陆空三军样样齐备,属于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典型,在这样的情况下一支抗日武装能够在这里存活下来就已经是地狱级难度了……还建立敌后根据,还谈及真实影响范围?做梦!
然而随着五顶山要塞的易主,明山队却硬生生地将富锦县剖成了两半,
不但将富锦县的东北、东南部分全部纳入明山队的武装渗透范围内,
还直接拓展出了一个西至五顶山山脚、东至头道岗、北至松花江泛滥区、南至漂筏甸子沼泽带,总面积约350平方公里,南北窄、东西长的矩形核心控制区——要是加上武装辐射区的话,其实际影响范围更是超过了一千平方公里!
别问为什么光是核心控制区就有那么大,
问就是射程之内皆真理,五顶山要塞那10门240毫米重炮、以及8门320毫米超重炮,外加上百门各式山炮和步兵炮,足以硬生生划出一个半径将近20公里的火力统治区。
而随着关东军再次发挥下克上的优良传统,未经大本营批准便重兵闪击双子城,在一种非常玄妙的氛围里,大量的日伪军和日企、日侨从富锦县东北、东南区域紧急撤离;
明山队和抗联也在沉寂了半个月后,终于开始逐步接手这些真空区域。
只不过佳木斯作为满洲国归屯并户政策推行力度最大的地区之一,包括富锦在内一众县份的集团部落建设率达到了惊人的80%,
所以在这些百姓原来的村子已经被摧毁,短期内不可能返村重建家乡;
原本的小乡村社会结构生态被破坏,但鬼子刻意构筑的人圈生态结构全然不可取,
且伴随着大量青壮男性流失的情况下,
在东北,在九月中旬这个上不上下不下的时间点,想要按照我党的原则把这些地区快速拓展成敌后根据地,实在是一件复杂程度和困难程度远超常人想象的工作……
………………
长安镇。
杨铸歪歪扭扭地骑着一匹东洋马驶进了这个距离五顶山直线约9公里的一类大屯。
看着眼前这一片很有些萧条的景色,以及镇子上那些聚在一起,茫然无措中带着浓浓绝望的村民,他的眉头忍不住皱了起来。
小鬼子的归屯并户政策,会按照规模、位置、重要性把各地的集团部落分为三个等级,
其中三类小屯约占20%~30%,人数往往低于500,多为单纯的农业屯,地理位置也比较偏远,仅有围墙和保甲长,一般不会有常驻武装,只由在乡军人组织守卫——第三纵队之前袭击的最多的便是这类小屯;
二类中屯约占50%-60%,人数500~2000,一般是农业+手工业+轻工的集合体,跟后世的乡镇比较像,位置往往位于小干道或次级交通枢纽上,一般都会有日军常驻武装,或者是由返乡团主导组建的自卫团,这里面有很大一部分是日本人“以华制华”的试点。
而一类大屯,又大致分为两种。
第一种的典型代表便是之前被明山队攻陷过的千振乡垦荒团,人数4000以上,有着专门的日军武装力量守护,其本质是一个超大号的农业生产基地,源源不断地给日本国内和各地日军提供各类粮食和副食——虽然产业单一,但却是日军最重要、也最敏感的血管组成部分。
第二种的典型代表便是眼前长安镇了。
人数虽然远远比不过当初的千振乡,只有两千多人,但由于其邻近富锦县,且就在主公路附近,交通极其便利,因此其产业要比千振乡要复合的多,除了传统的农业、手工业、轻工业基础外,还有着比较发达的商业,属于是满洲国经济为数众多的的小血泵之一。
正是这个原因,像长安镇这种地方,除了会有日军常驻武装外,其团长也并不是像千振乡那样由退伍军官担任,而是多为原富锦县商务会成员担任,其内部也会形形色色的各种汉奸协会的分部或者办事点。
这些协会的分部和办事点可不是整天光口头上宣扬一番他们的汉奸理论就完事了,下面还挂靠着一系列的公司,这些公司虽然多数都干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对于镇上那些老百姓的压榨也是一个赛着一个的狠,但正是这些屈辱无比,收入也微薄到令人落泪的工作,养活着镇上1000人以上的百姓。
没法子,被驱赶至此的他们,没有任何一片属于自己的土地,也没有任何生产资料,在长安镇这种并不完全以耕种为主业的一类大屯里,除了依附他人乖乖受到盘剥,别无他法。
而这时候,日本人撤走的后遗症便显现出来了。
出于某种不为人知的默契,刚刚攻占了五顶山要塞的明山队并没有疯狂到在力量严重不足的情况就对这些辐射地带下手,而这些日本人和汉奸也很默契地在不进行屠杀和大规模破坏的情况下,有序地按照既定路线进行撤离,并在规定时间内力所能及地带走所有能带走的物资和设备。
因此等到明山队正式开始接管这些真空地带时,诸如那些以农业为主的二三类屯,遗留下来的粮食固然勉强够这些村民勒紧裤腰带熬过即将到来的漫长寒冬,然而像长安镇这种偏商业性质的一类大屯,除了粮食出现了巨大缺口外,近半的村民竟然出现了无活可做的情况。
这并不奇怪。
商业的本质是流通,那些日本人和汉奸一撤走,等同于将长安镇那些手工业品和各类商品的销售渠道和原料供应渠道给切断了,
别说在东北这种日占区的腹地一时之间很难找到新的流通渠道……就算能,这些地区大部分产业的生产技术都是掌握在日本人或者汉奸手里,技术人员也都是日本侨民,这些人一撤,那些原本从各村强征而来的村民哪里会懂开动机器?
况且,那些日本人和汉奸非常阴损,虽然由于一些不可明说的原因和顾虑,他们不能将这些机器给破坏掉,但是搬走一部分关键设备/原料,又或者从核心零件上扭下几颗螺丝带走却是没问题的。
在这样的情况下,诸如长安镇这种一类大屯,其产生和经济运转陷入了巨大的停滞中,所衍生出来的一系列严重问题,足以让任何一个试图在这里建立敌后根据地的势力陷入绝望。
………………
“怎么回事?”
杨铸指了指那群绝望地围在一起的村民,又指了指杆子上被反吊起来的那十几个汉子,语气有些冷漠。
原第二纵队1排排长,如今升到了二营营长的保书贤见状,打了个寒颤,立即跑步过来一个立正,行了个军礼:“禀翻垛的,今天早上,长安镇的村民受人煽动,跑过来挤兑粮票。几经劝说无果,为了防止场面失控,我们只能将带头闹事的十几个头子抓起来吊杆上,以儆效尤。”
说着,微微犹豫了一下,还是补充说道:“这些带头闹事的村民中途曾向我方工作人员投掷石头、碎玻璃等物品,企图把场面彻底弄乱……要不是祁大当家的之前再三强调要注意影响,应该当场枪毙才对。”
保书贤的声音有些紧张,甚至还有些颤音。
很明显,杨铸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材军师不但让日本人闻风丧胆,对于内部也有着极强的震慑力,
连保书贤这种历经了数次大战,从尸山火海里爬出来的精英见了都腿肚子发颤,生怕这位八爷发火,怒斥上自己两句。
这种恐惧很古怪,
明明杨铸就是个连小屁孩都打不过的战五渣,
明明杨铸平日里很少对日常事务指手画脚,
但所有人都很怕这位年轻的八爷发火——即便现在的明山队几乎是人人手上沾染了十多条,甚至是数十条小鬼子性命的狠人。
“挤兑粮票?”
杨铸扫了一圈现场,顿时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跟所有的敌后根据地一样,明山队和抗联开始接管这些真空地带后,最重要的几件事之一就是发行包括货币在内的一系列流通票据。
不要问为什么,虽然这种行为的确存在着很多弊端,也存在着很多不足之处,但如果你把地盘打下来后却不迭换流通票据和一般等价物,而是依旧使用日军原本发行的货币,那绝对是蠢的不能再蠢的行为。
而“粮票”这种仿佛只活跃在建国后至八十年代,实际上早在当下便已经在各地非常普及的玩意,便是最重要的流通票据之一……没法子,民以食为天嘛,现在又不是拾荒者都不愁饿肚子的后世。
只不过嘛,鬼子在配给通账上分配的那些粮食配额或许少的可怜,但是这些村民好歹心里还能有点底,但是一伙土匪冲过来接管镇子,然后黑不白地勒令大伙将手里的配给通账上的各种物资配额兑换成各式各样的新式粮票、油票和布票,这就很令人心里打鼓了。
其它的也就罢了,然而粮食却是关系到大家伙能不能苟活下去的关键物资,如何能不关心?
于是乎,在有心人的撺掇下,大家伙很容易地便聚在了一起,开始用刚刚拿到手的粮票兑换起粮食起来。
这就很要命了。
众所周知,跟国家在发行M0/M1货币时会根据经济预期发展“技术性超发”不同,像粮票这种物资储备与配额券,在原则上是绝对不能超发的。
但是明山队和富锦县这些真空地带的客观情况又决定了这些粮票、布票不可能真的按照实际物资储备量来发行,而是起码也要按照这些村民手里配给通账上的既定配额来置兑,否则的话立马便是大乱,原本规划中的敌后根据地立马成为通敌区。
所以明山队只能技术性超发,先把这些百姓的情绪稳住,然后再想办法在最短时间里把短缺的物资尽快补上。
然而眼下这么一挤兑,立马就要出事。
在日本人带走了大量粮食,且流通渠道不通的情况下,明山队哪来的那么多粮食去兑付全部的粮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