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傍晚的风穿过胡同,带着槐花的淡淡香气和邻家饭菜的烟火气,拂在脸上温润恬淡。
林京山活动了一下愁眉苦脸的脸颊,努力做出一副轻松的笑脸,这才推开院门。
“我回来了!”
此时,天色将暗未暗,西边的天空还残留这一抹橙红色的霞光。
陈灵穿着宽松的碎花衬衫,坐在林京山特意买的藤编圈椅上,轻抚着腹部,与坐在石桌旁的陈大山聊天。
李素娟正好端着一盘炒鸡蛋从厨房出来,看见女婿,脸上绽开笑容:“山子回来了?快洗手手,马上开饭了。”
“哎,回来了,娘。”
林京山应了一声,把自行车靠墙支好,麻利地走到水龙头边,借着洗脸的动作,掩饰脸上复杂的神情。
“山哥,今天累不累?”陈灵转过身,柔声问道。
“不累。”林京山擦着脸,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项目差不多快完了,没啥大事。”
他还没想好要怎么跟妻子和岳父岳母交代出差的事。特别是陈灵,如今已经七个多月的身孕,最忌情绪激动。
但是还有两天就要出发了,这事,宜早不宜迟,一会儿见机行事吧。他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转换了笑脸,紧挨着陈灵坐在了石桌旁。
晚饭很丰盛:韭菜炒鸡蛋、麻将黄瓜、酱牛肉,烧茄子,还有一盆西红柿鸡蛋汤。
林家现在不缺钱,再加上陈灵怀孕后,胃口时好时坏,李素娟便变着法子给她做些爱吃的。
“山子,尝尝这酱牛肉,灵儿说要吃,我排了半个多钟头的队才买到。”李素娟夹了一大片放到女婿碗里。
“谢谢娘。”林京山低头扒饭,嘴里嚼着牛肉,却尝不出什么滋味。
陈灵叽叽喳喳地说着孩子的事:“妈,今天我去医院检查,王大夫说孩子长得可好了,胎心特别有力。她还说,看我这肚形,像是个男孩儿……”
李素娟笑道:“男孩女孩都好,健健康康最重要。”
“名字我也想了好几个,”陈灵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丈夫,“要是男孩,就叫‘建国’,要是女孩,就叫‘晓华’。山哥,你觉得咋样?”
“挺好的。”
林京山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山哥,你咋了?舒不舒服吗?”
陈灵作为他的枕边人,立刻察觉出了异样,赶忙将手搭在了林京山的额头,“不热啊?”
“灵儿,我没事。”
林京山顺手握住了陈灵的素手,欲言又止。
“怎么了山哥?有啥事你就说呀,咱们是一家人,有什么不能说的。”陈灵有些急了。
李素娟也关切的说:“是啊,山子。是不是菜不合胃口?要不娘去给你下碗面条?”
“不是,娘。菜挺好的。”
“那到底是什么事,一个大男人,婆婆妈妈的像什么样子。”陈大山放下酒杯,脸上明显带着不悦。
院里的空气忽然安静下来。只有晚风吹过槐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和收音机里正在播放的连阔如评书的声音:“话说那秦叔宝,胯下黄骠马,手中熟铜锏……”
林京山转过身,看着妻子焦急的目光,和岳父岳母关切的眼神。他知道,不能再拖了。
“爹,娘,灵儿……”
刚一开口,他便感觉到声音像是卡在喉咙里一样。
妻子如今身子重,晚上腿抽筋的次数越来越多,正是需要人照顾的时候。而自己这一走,家里的担子就全落到了两位老人身上了。
虽然岳父岳母待他如亲生儿子,但他心里终究是过意不去,更觉得愧对妻子。
“磨蹭啥?有事就说!”
陈大山不耐地拍了拍桌子。自家这徒弟兼女婿,什么脾性他再清楚不过,平日干脆利落的一个人,今天这副吞吞吐吐的模样,准是遇上大事了。
林京山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犹豫和不舍都压下去:“部里……派我去盛海出差,参与青霉素工厂的建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