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低垂,暗绿色与绛紫色交织,风沈闷地动,缓坡上只有几颗张狂的野草生长,野草是黑紫色的,叶片生满骇人的倒刺,而坡上大部分地方是光秃秃的黄土乱石,不似人间境。
在这片缓坡上走的人,穿白衣白裙,戴白纱幕笠,身形款款,与周遭格格不入,孤独且安定。
那人肩上扛了一捆长长的木材,走得毫不费力,应是刚砍下的那种,还有些残留的枝杈等待处理。从木材上看得出此地的树木也长得粗犷。
远远的,传来熟悉的呼唤,头顶上的幕笠朝缓坡对面转了过去,一个青衣人正向自己招手。
青衣人如一阵青烟优雅地卷到眼前,白衣人在原地落落而立,调整幕笠的角度,目光从纱帘中心的缝隙瞧他,一时没有说话。
青衣人把手裏的烟桿转了一圈,优雅且从容地口吐兰烟,操着突然闪过脑海的翻译腔:“哦~我的老伙计,好久不见,你好吗?我就猜到,你是最淡定的那个。”
姜珏淡淡地道:“师兄,你不是死了吗?”
楚卧云道:“说来话长。”
姜珏把肩上扛的木材放到地上,走进楚卧云,毫不客气地掀起他的袖子,一截光滑白皙的手臂呈现在眼前,然后不尴不尬地抬了抬眉毛:“恭喜。”
楚卧云眼瞳要翻到脑后跟去了。
提提提!这檔子都过去多久了还提?自从他在东海上空将躯体包括那节光不溜秋的手臂赤/裸/裸地展现在大伙眼前后,一路上收获的,无外乎是一句“你居然没死?”,再加一句“恭喜”。
他再也不想听到恭喜这个词了!
楚卧云不高兴地拢了拢袖子,问道:“你干什么呢?”
姜珏把木材扛回肩头:“看不出来吗?修房子。”
楚卧云讶异道:“还没造好?”
“造好了。”姜珏给他指了指,缓坡上一座歪七扭八的低矮平房,屋顶和墻根皆有严重的腐烂,“还得修。”
楚卧云道:“你还不听劝?在这裏,木头是要被腐蚀的。”
上次祭足帮他们造好了结实的房子,考虑到此地魔气的侵蚀,最后将材料换成了石块,但石屋给姜珏一剑劈成两半。姜珏后来还是在魔界造成一间木屋,远看去就知道造得不怎么样,得不断修修补补。姜珏见他来了,高兴地把木材放到他肩膀上:“师兄,来得好,靠你了。”
楚卧云把木头推了回去:“你何必执着于木质的房舍?为兄仔细观察过了,魔类的房子大多是石材搭建的,肯定有他们的道理。”
姜珏说:“野人才住石头房子。”
楚卧云左看右看,道:“赤魇又跑出去了?那个五彩斑斓的小野人跟你的小猫玩儿得很好。”
来此地后他的宠物总跑出去,想想也知道是为了什么。提到此处,姜珏周身气压降低,明显不高兴起来。
楚卧云道:“我记得赤魇是三阶吧,这次进阶后,有一定概率可以化为人身的。到时候一个小女孩子还跟野人厮混,学得撅嘴瞪眼傻乎乎的,不太行,我不同意。”
他的话精准地触及了猫奴的伤心处,姜珏半是恼怒半是落寞地垂下头,浑似女儿跟人跑了的老父亲。
楚卧云就搁旁边和稀泥:“其实,这种事还是得经过当事人同意的,做父母的也不能不顾儿女的意愿,有道是儿孙自有儿孙的糊涂,强扭的瓜她偏要扭回去,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嫁妆……哎呀师弟别急着走,这种事为兄很有发言权……”
魔界某荒地,歪歪扭扭的小房子裏又住进来一个人,两人一猫其乐融融,实现了几个月前的向往生活。楚卧云最终没拧过主人,也知道对别人的房子指指点点不好,小房子三天一小修,五天一大补。两个人本来就无聊没有别的事情做,用修房子来消磨时间。赤魇总是跑出去一整天不见猫影,主人也不急着找,放眼妖魔两界,能伤到它的不多了。
师兄弟结伴去远的河裏钓赤魇喜欢的小黄鱼,时常钓到魔界水域四不像的外星生物鱼,欣赏品评一番,碰到没见过的还不忘画下来,准备补充到逍遥出版社出品的《魔夷志略》裏面,再放走了事。
一次平平无奇的垂钓过程中,楚卧云躺在河边,挑两片形状完美的圆叶严丝合缝遮在两只眼睛上,昏昏欲睡。林子裏突然跳出一个浑身乌油油的玩意儿,向外曲腿,左右蹦跳着前进,双手举一个精致的红木匣子,举得老高。
离得远的时候,姜珏还按上了剑,等那东西兴冲冲蹦到岸边,发现只是一只低阶□□怪后,姜珏又放手继续关註他的鱼竿去了。
□□怪停在楚卧云头侧边,左右原地蹦跳,嘴裏叫着:“魔尊来信了,呱!魔尊来信了,呱呱!”
躺着闭眼睛的某人一个激灵,吓得坐了起来。说来也是好笑,一个化神期大能,居然被魔界最最低阶的还称不上魔物的小精怪吓得魂不附体。慌张张接过它手裏的东西,那小□□使命达成,很开心,一边拍手,一边呱呱呱地原路跳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