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姆斯端着餐盘坐到他们旁边,这次他没有炫耀浮盈,而是盯着电视屏幕:“我查了,沃伦·斯佩克特是贝尔斯登的联席总裁,管风险控制的。如果他都主张大幅减仓...”
“那说明风险很大。”一个声音接话。
三人转头,看见陆文涛站在旁边。
食堂这一角安静了几秒。
“文涛,”马克终于开口,“你儿子...还在做空吗?”
陆文涛点头。
“他不怕吗?”山姆问,“那么多大佬在买,伯南克在救市....”
“小辰说,”陆文涛斟酌着词句,“内斗意味着他们知道船要沉,却在争论谁来掌舵。”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
马克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最终只是喃喃道:“可是...约瑟夫·刘易斯买了数亿美元....”
“也许刘易斯先生错了,”陆文涛说得很平静,说了之前儿子说的话,“历史上,聪明人集体犯错的时候很多。2000年的互联网泡沫,1990年的日本地产泡沫....”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詹姆斯忽然问:“文涛,如果是你,你现在会怎么做?”
这个问题很突然。陆文涛想了想:“如果是我,我会计算最坏情况下的损失,如果损失承受不了,就减仓。工程师的第一原则:控制风险。”
“可如果减仓了,股价又涨回去呢?”马克问。
“那至少我还在场上,”陆文涛说,“爆仓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拿起自己的咖啡杯,点点头,转身离开。
身后,三个人沉默地坐着。电视上,贝尔斯登的股价在85美元附近震荡,像一只受伤的动物在做最后的挣扎。
1月23日,周三。
陆辰收到一封邮件,来自陆氏资本的机构信息服务。标题是:贝尔斯登推迟年度投资者日。
正文很短:“原定于2008年2月5日举行的贝尔斯登年度投资者日已无限期推迟。公司发言人称原因是日程冲突,但未提供具体细节。该活动通常被投资者视为了解公司战略和财务状况的重要机会。”
陆辰把邮件转发给父母,附了一句:“重要信号。”
晚餐时,三人都很沉默。直到甜点端上来,陈美玲才开口:“小辰,推迟一个会议....有这么严重吗?”
陆文涛替儿子回答:“如果是一般会议,不严重。但年度投资者日,是公司向股东、分析师、潜在投资者展示自己的机会。推迟,而且是无限制推迟,只有一个原因:他们没什么好消息可展示。”
“或者说,”陆辰补充,“他们怕在问答环节被尖锐的问题逼到墙角。”
他调出贝尔斯登过去五年的投资者日安排:每年2月初,雷打不动。即使在2001年互联网泡沫破裂后,即使在2002年安然丑闻后,都没有推迟过。
“这次不一样。”陆辰说。
陈美玲看着儿子平静的脸,又看看丈夫凝重的表情。她忽然想起上周自己差点要求儿子止损时的恐慌。现在,股价跌回82美元,浮亏收窄来很多,她的心反而定了。
不是因为她懂金融,而是因为她开始相信儿子的判断....那种建立在数据和逻辑上的判断,比市场的喧嚣更可靠。
“小辰,”她说,“妈不懂这些。但妈相信你。”
陆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暖意:“谢谢妈。”
“不过,”陈美玲又说,“如果真的...如果真的亏完了,你别太自责。我们还年轻,还能挣。”
陆文涛握住妻子的手:“对。一家人在一起,比什么都重要。”
陆辰看着父母,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前世,他亏了钱只能自己扛,赚了钱也没人分享。现在,有人对他说亏完了也别太自责,有人握住他的手说一家人在一起。
“不会亏完的,”他轻声说,但语气坚定,“贝尔斯登撑不过三月。”
1月25日,周五,收盘。
贝尔斯登股价:82.30美元。
较上周高点88.40美元下跌6.9%。
陆辰的期权持仓市值回升至650万美元。浮亏:250万美元。
从最高点450万浮亏,收窄了200万。
他打开交易软件,看着那条从88美元滑落的曲线。这不是结束,只是开始。真正的下跌还没来....要等流动性危机爆发,要等交易对手集体撤出,要等市场意识到内斗和推迟投资者日意味着什么。
那时,下跌不是百分比,是数量级。
他关掉电脑,走到窗前。帕罗奥图的夜晚很安静,远处斯坦福大学的钟楼敲响九点。
邻居家的灯光陆续熄灭,准备迎接周末。
在这个平静的夜晚,纽约的办公室里,贝尔斯登的高管们还在争论互骂着。
“FUCK you!”
“你这个大白痴!”
...
伦敦的交易室里,巴克莱的交易员在讨论加空单。
“下周加仓。”
“确定?”
“确定!”
··
黑隼资本的办公室里,理查德·沃恩在研究新的做空报告。
“贝尔斯登...这个华尔街不死鸟内部问题很大。”
还有硅谷的千家万户,
陆辰站在阳台,沉思,思绪飘得很远:那些把401k养老金投入贝尔斯登的工程师们,那些用房屋净值贷款炒股的普通家庭,那些相信美国梦永远不会醒的,财富将被毁灭..
他拉上窗帘,关掉台灯:“风暴前的宁静,往往最压抑,贝尔斯登的这艘泰坦尼克号已经撞上冰山了!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