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2006年在魔都,他和陈美玲的年收入加起来不到30万人民币。他们为儿子出国留学的费用发愁,为美国的房价咋舌,为未来的不确定性焦虑。
现在1070万美元!
他眼眶忽然红了。
不是高兴,而是一种深沉的、难以言说的感慨....关于命运的无常,关于选择的重量,关于这个家庭如何从一条轨道跳上另一条轨道,而这一切,都源于儿子那个平静的提议:“爸,我们做空CFC吧。”
他走到陆辰面前,伸出手,似乎想拥抱儿子,但最终只是重重拍了拍他的肩。
“辛苦了。”他说。
千言万语,化作三个字。
陆辰点点头:“这只是财务自由的开始。”
英特尔公司,圣克拉拉。
陆文涛下午请了假,但还是去了公司一趟....他需要确认一些工作安排,也需要....看看同事们。
办公室里的气氛,像刚经历过一场葬礼。
詹姆斯的位置空着。有人小声说,他今天请假了,但其实是去了人力资源部....他申请了提前支取退休账户,那是最后能动的钱。代价是巨额罚款和税款,但他别无选择。
戴维坐在工位上,对着屏幕发呆。他的眼睛红肿,显然哭过。陆文涛听说,戴维的父母知道了亏损的事,老父亲心脏病发作住进了医院。虽然不致命,但医生的账单会成为新的负担。
最令人揪心的是老杰克的消息。
玛莎上午打来电话,说老杰克醒了,但左边身体不能动,说话含糊不清。医生诊断是严重中风导致的偏瘫,康复期漫长,且可能永远无法完全恢复。
“他想说话...但说不清楚....”玛莎在电话里哭泣,“就一直在流眼泪....一直流....”
陆文涛挂掉电话后,在茶水间站了很久。
他看着咖啡机上自己的倒影,想起老杰克曾经的样子....那个总是讲笑话、对新人耐心指导、计划退休后和老伴周游世界的老工程师。
现在,他躺在病床上,半身不遂,养老金亏光,房子可能被银行收回。
而这一切,始于一个看似稳妥的投资决定:“CFC是全美最大的抵押贷款公司,怎么可能倒?”
陆文涛端起咖啡杯,手在微微颤抖。
他想,如果自己没有听儿子的,现在会不会也坐在这里,对着屏幕发呆,或者躺在医院里?
不知道。他自己侥幸逃过一劫。
这份侥幸,让他既感激,又负罪。
他都不敢在同事们面前,说有一丝有关于他家在这场财富毁灭的事件里获得巨额利润的事。
帕罗奥图,阿特拉斯资本办公室。
亚历克斯·米勒盯着屏幕上两幅截然不同的画面。
左边,CFC的走势图....一根垂直向下的阴线,从5.70美元砸到4.80美元,现在在5美元附近挣扎。
右边,贝尔斯登和雷曼兄弟的走势图.....两家投行今天也下跌,但跌幅只有4-5%,在亚历克斯看来,这简直是强势调整。
“市场在分化,”他对交易主管说,“CFC这种商业模式单一的公司被抛弃,但贝尔斯登、雷曼这样的综合性投行,业务多元,抗风险能力强。下跌只是情绪冲击,基本面依然稳固。”
交易主管犹豫了一下:“但今天整个金融板块都在跌....”
“那是联动效应。”亚历克斯打断他,“非理性的联动。我们的工作就是在市场非理性时保持理性。”
他调出仓位报告。
CFC的仓位已经清空。
贝尔斯登的仓位从12%增加到22%。
雷曼兄弟的仓位从10%增加到20%。
加上原有的房利美,房地美持仓,现在他的投资组合完全转向大而不能倒的机构。
“接下来,”亚历克斯说,“如果这两家继续下跌,我们就继续加仓。记住,历史性机会往往出现在市场最恐慌的时候。”
交易主管点头,但眼神里有一丝疑虑。
办公室外,旧金山湾区的阳光很好。但阳光照不进那些正在累积的风险。
太太圈的社交群里,上午的讨论从愤怒转为绝望。
李太太:“我5.10美元割了...亏了七十万。”
张太太:“我还拿着...万一反弹呢?”
王太太:“我老公发现了....大吵一架,说再炒股就离婚。”
李太太:“离就离!这种时候还说风凉话!”
张太太:“唉,我都不敢看账户了。”
陈美玲看着这些消息,不知道该回复什么。
她想起昨天琳达的哭声,今天上午又收到她的短信:“美玲,我辞职了。没脸去公司。”
陈美玲打电话过去,琳达不接。
她发了条短信:“需要帮忙就说,随时。”
没有回复。
下午,陈美玲去了米勒家。莉兹正在哄哭闹的双胞胎,眼圈发黑。
“亚历克斯昨晚没睡,”莉兹小声说,“一直在书房看盘。今早出门时,衬衫扣子都扣错了。”
“CFC的事?”陈美玲问。
莉兹点头,又摇头:“不止CFC。他说要把钱挪到更大的银行.....但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陈美玲抱起奥利维亚,轻轻摇晃。
婴儿柔软的身体,温暖的呼吸,和金融世界的冰冷数字形成鲜明对比。
“孩子们还好,”莉兹看着两个女儿,眼神柔软了些,“她们什么都不知道,这样最好。”
陈美玲心想,是啊,不知道最好。知道的人,都在承受痛苦。
傍晚六点,黄金时段新闻。
各大电视台都在报道CFC收购案。画面交替切换:
CFC总部大楼,最后一个字母“L”被吊车卸下。曾经辉煌的标志,如今变成一堆废金属。
夏洛特,美银总部,CEO肯尼斯·刘易斯站在演讲台上,面带自信微笑:“这项收购不仅符合美银的战略,更重要的是,它有助于稳定受冲击的住房金融市场,保护了成千上万的房贷客户。在某些情况下,私营部门的解决方案比政府干预更有效。”
卡拉巴萨斯,失业员工抗议集会。一个男人举着牌子:“我为CFC工作了十五年,今天收到一纸解雇书和一箱纸箱。”
洛杉矶某医院ICU病房外,没有拍摄病房内部。画外音:“CFC创始人兼CEO安吉洛·莫兹罗仍在重症监护室。据知情人士透露,莫兹罗先生苏醒后曾试图写字,但因为身体原因只写出了几个模糊的字迹。护士辨认后认为,他写的是:这是抢劫。”
陆家三口坐在客厅里,看着这些画面。
“他说的抢劫,是说美国银行,还是说命运?”陈美玲忽然问。
陆文涛沉默片刻:“都是。”
陆辰起身关掉电视。
“该吃饭了。”他说。
饭桌上,三人沉默地吃着。七百七十五万美元的利润,像一道无形的墙,隔在餐桌之间。
晚餐后,陆文涛问:“接下来是那个公司?”
“贝尔斯登!”陆辰擦了擦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