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电视前没有人了。不是大家不关心,是不敢看。因为每看一眼,心跳就会停一拍。
詹姆斯今天请了病假。山姆·罗德里格斯在工位上发呆,面前摊着一份设计图纸,但两个小时没画一笔。马克·汤普森去了人力资源部....有人看见他拿着文件,可能是申请提前支取退休金。
提前支取,意味着巨额的罚款和税款,意味着退休计划彻底打乱。但比起眼睁睁看着退休账户里的钱归零,罚款似乎可以接受。
陆文涛默默工作。他负责的芯片测试平台有一个参数异常,平时他会花半天时间排查,但今天他只用了二十分钟就找到问题....因为异常太明显了,像贝尔斯登的股价曲线一样,直直地坠落。
有时候,世界越混乱,微观的工作越能让人平静。因为晶体管不会恐慌,电路不会挤兑,逻辑门永远遵守布尔代数。
应用材料公司,圣何塞。
凯瑟琳·罗斯今天来上班了,但像个幽灵。她坐在隔间里,不工作,不说话,只是盯着窗外。有人跟她打招呼,她缓缓转头,眼神空洞,像没认出来是谁。
丽莎·陈在办公室里摔了杯子。陶瓷碎片溅了一地,她蹲下去捡,手指被划破,血流出来。她没有包扎,只是看着血滴在地毯上,一滴,又一滴。
陈美玲递给她纸巾,她接过,按住伤口,但血很快渗透纸巾。
“丽莎....”
“我母亲下周要去养老院,”丽莎的声音很轻,“每月四千美元。我本来准备好了钱,现在....没了。”她抬起头,眼泪混着血,“美玲,我该怎么办?”
陈美玲不知道。她只能握住丽莎的手,那只手很冷,在颤抖。
凯文·赵的座位空了。电脑还开着,屏幕保护程序是他在上海外滩的照片,年轻,意气风发。桌上有半杯冷掉的咖啡,一本翻到一半的半导体工艺手册。
但人已经不在了。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也许回国了,也许去了别的城市,也许只是找了个地方躲起来。危机像一场大浪,卷走了很多人,连再见都来不及说。
帕罗奥图高中,下午最后一节课。
丹尼尔·金出现在教室门口,背着书包,但没有进来。他对着经济学老师格雷森先生鞠了一躬,然后走到陆辰桌前。
“陆辰,”他的声音很平静,“我要走了。来跟你道个别。”
陆辰放下笔,跟他走到走廊。走廊里空荡荡的,远处有学生的笑声,但这里很安静。
“回韩国?”陆辰问。
丹尼尔点头:“明天的飞机。我父亲.....被裁后一直没找到工作。母亲昨天也被公司裁员了....她在一家软件公司做财务,公司主要客户是金融机构。”
又一个被次贷危机波及的家庭。传导链还在延伸。
“我们家的积蓄,90%在贝尔斯登股票上。”丹尼尔顿了顿,“现在缩水了85%。帕罗奥图的房子卖不掉....挂牌四周,只有一个人出价,出价是买入价的六折。六折,意味着首付全亏光,还要倒贴。”
他看着窗外:“我父亲说,回韩国至少还有亲戚可以投靠。他在首尔能找到工作,也许薪水只有这里的一半,但生活成本也低。我....可能要去读公立学校了,或者直接工作。”
十六岁,考虑工作养家。
陆辰不知道说什么。任何安慰都苍白。
“走之前,”丹尼尔从书包里掏出一本书,递给陆辰,“这本华尔街变迁史,是我父亲去年送我的生日礼物。他说,华尔街是美国梦的心脏。现在....送给你吧。”
陆辰接过书。精装硬壳,很重。
“你父亲....”他斟酌词句,“他怎么说?”
丹尼尔沉默了很久。走廊尽头的钟滴答作响,下午的阳光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出长长的影子。
“昨晚,”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父亲喝了很多酒。他平时不喝酒的。喝醉后,他对着空气说了一句话。”
他抬起头,看着陆辰的眼睛:“他说:我这辈子信仰的华尔街,是个谎言。”
说完,他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陆辰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本华尔街变迁史。书很新,几乎没翻过。扉页上有一行题字:“给我的儿子丹尼尔....愿你在这条伟大的街道上,找到自己的位置。”
落款是:“爱你的父亲,2007年6月”。
2007年6月。那是贝尔斯登两只对冲基金崩溃的前夜。那时,华尔街还是神话。
现在,神话破灭了。
而破碎的,不只是神话,还有成千上万个相信神话的家庭。
下午四点,纽约股市收盘。
贝尔斯登最终收于25.80美元。
单日跌幅:14.6%。
从周一开盘价32美元算起,本周跌幅:19.4%。
从上周五收盘价57.20美元算起,五天跌幅:55%。
从年初120美元算起,三个月跌幅:78.5%。
数字冰冷,但每个百分比背后,都是眼泪。
收盘后十分钟,彭博终端弹出照片:摩根大通的一个三十人团队,提着公文箱和笔记本电脑,走进贝尔斯登总部大楼。他们穿着深色西装,表情严肃,像接管一座沦陷城市的占领军。
事实上,他们就是占领军。
从今天开始,贝尔斯登的运营实际上由摩根大通控制。资产处置,客户沟通,债务谈判....所有决定,都要经过摩根大通团队的批准。
贝尔斯登,还活着。但灵魂已经死了。
晚上八点,华盛顿。
美联储大楼的灯光彻夜未熄。主席伯南克、财政部长保尔森、纽约联储主席盖特纳....美国金融体系的三巨头,坐在会议室里,面前摊着厚厚一沓文件。
窗外是华盛顿的夜景,国会山的穹顶在灯光中庄严而遥远。但在这个房间里,气氛凝重得像在策划一场战争。
“今天的流出数据是多少?”伯南克问,声音疲惫。
“初步估算,超过200亿美元。”盖特纳回答,“客户在逃命。如果明天继续这个速度,到周末,贝尔斯登的现金储备就会枯竭。”
“摩根大通的贷款呢?”
“那只是止血带,不是输血。”保尔森揉着太阳穴,“我们需要一个永久性解决方案。要么让摩根大通收购,要么...让它破产。”
“破产的后果?”伯南克看向盖特纳。
盖特纳调出一张图表:“贝尔斯登是超过100万份信用违约互换的交易对手,衍生品敞口数万亿美元。如果破产,这些合约会连锁违约,整个衍生品市场可能冻结。然后...”
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知道然后是什么:雷曼兄弟,美林,摩根士丹利....一家接一家,像多米诺骨牌。
“所以只能收购。”伯南克摘下眼镜,用力按了按鼻梁,“摩根..大通的出价?”
“还没正式出。”盖特纳顿了顿,“但杰米·戴蒙今天下午暗示...可能是个位数。”
“个位数?”保尔森抬头,“10美元?”
“也很可能远低于这个数字。”盖特纳的声音很轻,“因为他们知道,我们别无选择。”
会议室安静了。墙上的钟滴答作响,每一秒都像在倒计时。
10美元。贝尔斯登的每股账面净资产还有70美元....虽然可能虚高,但10美元是赤裸裸的抢劫。
但如果不出这个价呢?如果贝尔斯登明天现金枯竭,当场死亡呢?
那可能是全球金融体系的猝死。
“通知摩根大通,”伯南克终于开口,“明天上午,我们要一个正式收购方案。价格....让他们定。但必须完成收购。必须。”
必须。这个词在危机中,总是伴随着巨大的代价。
代价是谁付?贝尔斯登的股东,贝尔斯登的员工,贝尔斯登的客户。
还有,所有相信华尔街神话的人。
深夜,帕罗奥图。
陆辰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安静的街道。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一条刚收到的新闻推送:“消息人士:摩根..大通考虑以每股10美元收购贝尔斯登。”
10美元。从120美元到10美元。
他关掉手机,看向远方。旧金山湾的方向,夜空被城市的灯火染成暗红色,像某种巨大的伤口在渗血。
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但有些人的人生,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他想起丹尼尔父亲的话:“我这辈子信仰的华尔街,是个谎言。”
也许不是谎言。也许只是海市蜃楼....看起来很美,走近了才发现,是虚无。
他转身,走回书桌前。电脑屏幕上,平仓计划已经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