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克?”
马克转过头,眼睛里有种空洞的东西:“文涛,你儿子....还在空吗?”
陆文涛点头。
“他有没有说....会跌到多少?”
这个问题,马克问过很多次。每次陆文涛都含糊带过。但这次,看着马克眼中最后一点光正在熄灭,他犹豫了一下。
“小辰说....”他斟酌词句,“这不是救助,是有序葬礼的安排。28天是给摩根大通时间砍价收购。”
“收购价....会是多少?”
陆文涛不知道。但他想起儿子昨晚的话:“如果摩根大通真的要买,出价不会超过10美元。因为他们是来捡尸体的,不是来救人的。”
10美元。从120美元到10美元。从华尔街斗牛犬到清仓甩卖。
他没说出来。但马克看他的表情,懂了。
马克点点头,拉开车门,坐进去。但他没有立刻发动,只是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扶着方向盘,一动不动。
陆文涛看着他的车在停车场停了很久,直到天完全黑下来。
晚上,陆家晚餐。
电视开着,声音调小。屏幕上在讨论美联储的决定,专家们分成两派:一派说这是必要的干预,防止系统性崩溃;一派说这是用纳税人的钱救华尔街赌徒。
陈美玲关掉电视,看向儿子:“小辰,你早上说28天是缓刑期。那28天后呢?”
陆辰放下筷子,擦了擦嘴。他拿来一张纸,开始画示意图。
“爸,妈,你们看,”他在纸上画了两个方框,一个标美联储,一个标摩根大通,中间连了一条线,“美联储不直接借钱给贝尔斯登,而是通过摩根大通。为什么?”
陆文涛想了想:“因为直接借,政治风险太大。会被骂用纳税人的钱救华尔街。”
“对,”陆辰点头,“所以让摩根大通当中间人。但摩根大通也不傻.....它为什么要承担第一笔10亿美元损失?”
他在摩根大通的方框旁画了一个问号。
“因为....”陈美玲犹豫,“因为它可能想收购贝尔斯登?”
“不是可能,是一定。”陆辰在问号旁边写收购谈判权,承担10亿美元风险,换取的是独家谈判权。在这28天里,只有摩根大通能仔细检查贝尔斯登的账本,知道它到底有多少窟窿。然后,出一个低到地板价的收购要约。
他在纸的底部画了一个时间轴:“3月11日-4月8日,28天。这28天里,贝尔斯登的客户会继续撤离,交易对手会继续切断联系,股价会继续下跌。到第28天,贝尔斯登会虚弱到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能力,只能接受摩根大通的任何条件。”
他顿了顿:“这就叫有序葬礼.....不是当场暴毙引发混乱,而是慢慢放血,等尸体凉透了再处理。”
餐厅安静了。窗外的夜色很浓,屋里只有空调轻微的嗡嗡声。
“那....”陈美玲声音很轻,“那些还抱着希望的人....”
“他们会等到最后,发现自己等来的是棺材,不是救生艇。”陆辰说得很平静,但话很残酷。
这就是金融市场的真相:聪明人赚笨人的钱,先知者赚后知者的钱。残酷,但公平。
3月12日,星期三。
舆论开始发酵。
纽约时报的社论标题是:“用谁的钱救谁的赌局?”
文章尖锐地指出:“贝尔斯登的高管们在过去五年领取了超过20亿美元薪酬和分红,现在却要纳税人为他们的冒险买单。”
CNN的街头采访里,一个中年建筑工人对着镜头说:“我付不起房贷,银行收了我的房子。为什么他们搞砸了就能得到救助?”
愤怒,开始在普通人中蔓延。这种愤怒不是针对贝尔斯登,是针对整个系统....为什么华尔街的失败,要全社会承担?
硅谷的反应更微妙。在帕罗奥图的咖啡馆里,陆辰听见两个斯坦福学生在争论:
“这是道德风险!”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激动地说,“救了贝尔斯登,其他投行就知道,赌输了有人兜底,下次会更冒险!”
“但不救呢?”另一个女生反驳,“贝尔斯登倒掉,整个信贷市场冻结,你的助学贷款都拿不到,公司融不到资,硅谷的创新就死了。”
“创新?”男生冷笑,“硅谷的创新什么时候需要华尔街施舍了?2000年互联网泡沫,华尔街给了我们什么?泡沫!现在他们自己搞出泡沫,还要我们救?”
争论没有结果。但情绪已经点燃:硅谷对华尔街的不满,正在从私下抱怨变成公开敌视。
晚上十点,陆辰正准备睡觉,手机突然震动。
是彭博终端的紧急新闻推送:“独家:贝尔斯登客户资金单日流出170亿美元。”
他点开详情:
“据知情人士透露,在3月11日周二单日,贝尔斯登的经纪和资产管理客户撤出资金高达170亿美元....正常日流出约5亿美元....这一规模创华尔街历史纪录....主要撤离方包括多家对冲基金、养老基金和富裕个人……”
170亿美元。一天。
陆辰看着这个数字,想象那个画面:成千上万个电话同时打入贝尔斯登,成千上万个指令同时发出....转走我的钱,关闭账户,转移到摩根士丹利/高盛/花旗。
挤兑,从传闻变成现实。
而且这个数字会被泄露出来,本身就是一个信号.....有人想让全世界知道,贝尔斯登正在失血而亡。
可能是摩根大通,为了让收购价压得更低。
可能是巴克莱银行,为了报复去年那两只基金的损失。
可能是黑隼资本,为了加速空头利润的实现。
无论谁泄露的,效果都一样:明天开盘,会是地狱。
他关掉手机,走到窗前。帕罗奥图的街道安静祥和,路灯在夜色中温柔地亮着。远处有几栋房子的窗口还亮着灯,那些灯下的人,可能也在看这条新闻。
有些人会彻夜难眠。
有些人会祈祷奇迹。
有些人会计算损失。
“我自己该做的准备,已经做好了,在贝尔斯登的尸体凉透之前,拿走我该拿的利润。
然后,看着一个时代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