镌着一个“世”字的青藤纸摆在那,众阁员看过来,脑中不约而同闪出一个想法。
好字!
确实是一笔好字,正是出自礼部尚书严嵩之手。
在场有的阁员写惯了青词,如翟銮、严嵩。
也有从没写过的,如刘天和。
可...青词拿到阁内是头一回!
青词轮不到黄锦写,他看了一眼,便把身子靠回圈椅里。
翟銮道:“青词确为要紧事,只是...除了我们阁员外,还要谁写吗?”
“你是说夏言?”工部尚书甘为霖脱口而出。
黄锦抚猫的手一停。
不知何时,黄锦从猫儿房领养了一只猫,走哪都带着,今日更是带进了内阁,这只豆青色猫儿可会学人,怎么叫会学人呢?就是人不能在它面前吃东西,它只要瞅到了人吃的,哪怕它吃的比人还好,它这口便立马不吃了,非要吃和人一样的。黄公公见它这禀性更喜,笑骂这猫儿“吃锅里看盆里”。
豆青色猫儿眨眼看向茶点盘,您瞧,毛病又犯了!
黄锦捡出个绿豆糕,从中间往两边一掰,直往下掉渣子,喂给小猫一个,猫儿舔了两下又不吃了。
谁都知道翟銮是问夏言,经甘为霖一提,翟銮自己反而不说了,
“何止是夏言?六部府院官员谁要写,谁不要写,都应挑拣出来。”
甘为霖暗骂老狐狸,找补道:“你是内阁首揆,还要等你牵个头,不然我们东一嘴西一嘴说到哪了,最起码要拢出个能挑拣的道儿啊。”
说完,甘为霖挑拣出一个豆面糕,这玩意用糯米、豆沙、红糖层叠制的,上面滚一层芝麻,俗名驴打滚,一进嘴就是噎,非要嚼够数才能咽下去,甘为霖这举动众人都看明白,说完这句他便不吱声了,嘴里奔着吃使劲。
“哈哈,这能有什么道儿?我是首辅,更是陛下的臣子,说到底也是臣子,岂有挑拣其他臣子的道理?甘尚书,您言重了啊。”
“在值各部府院官员都要写。”黄锦硬邦邦插了一句,说这话时,三白眼上下翻弄着翟銮。
除了前头甘为霖傻乎乎说一嘴,实则大伙心知肚明。
写青词重要,要谁写更重要,要不要夏言写最重要!
此前每篇青词,嘉靖都点夏言为第一,这回还要不要他写了?
黄锦“在值”两个字听得叫人迷糊,夏言如今在家听勘,算不算在值?
谁都不接黄锦的话。
翟銮是首辅躲不开,正要开口,有人先说了一句,严嵩道:“此番青词祭天,是陛下欲祈雨之举,夏大人才情横溢,是一定要写的。”
平日里内阁一场例会,严嵩都说不上几句话,大多时候是听,眼下这么敏感的事,他直接就站队了!
黄锦没想到头一个敢拆他台的是严嵩,下意识想瞪过去,再一想到昨夜严嵩在西苑的所言所行,生生又把逼视拽到猫儿身上。
“夏阁老...”翟銮心中一喜,脸上却不动声色,略为难道,“这不好吧,方才黄公公说在值,夏阁老算在值吗?”
翟銮似台上抛花球,瞅准了往黄锦怀里扔。
黄锦一阵腻歪,他知万岁爷是想让夏言写,本图谋着借力打力,让阁员把夏言隔出去,却不想这些阁员一个比一个滑溜,只靠他,他没法孤立夏言啊,便开口道,
“算不算的,夏言青词写得好...”
黄锦说到最后几个字,全吞进嗓子眼里,没精打采的打了个哈欠,翟銮不依不饶,
“黄公公,那还要不要夏言写啊?”
黄锦心里怒骂翟銮也是个丧门星!
“夏言青词写得最好,谁敢不许他写啊?写便是了!”
话掉地上,翟銮才应着,“黄公公说得是,便听黄公公的。”
这事磨蹭了小半个时辰,甘为霖还在那吃驴打滚,猫儿一直瞅着甘为霖,实在按耐不住,从黄公公膝头跳下,蹦到甘为霖膝上。
甘为霖把最后一口扔进嘴里,拍干净手上渣子,猫儿呲牙发怒,蹦到甘为霖脸上抓了一下!
“这死猫!”甘为霖怒极,一把打开豆青猫儿。
猫儿压着身子从内阁花钿髹漆木门下跑出去。
甘为霖吓得一头冷汗,和众阁员解释,
“不是,我是说:这是猫!哈哈哈,这是不是猫嘛!这是猫!这不会不是猫!”
其余阁员懒得理他,黄锦重重剜了他一眼。
翟銮拿起青藤纸,
“这青词,我们不如就在内阁写吧。”
......
夏府
“世?”
郝师爷被夏言从铺子里叫回府,此刻正皱眉看着“世”字。
这是郝师爷头一回接触青词。
“进之,八股你可以不会,青词,你不能不会。不仅要会想,你还要会写,写我不催催你,你先想。”夏言看向郝仁:“来,你破题,我给你润色。”
夏言用墨棒自己研磨,再用毛笔沾了沾墨水,铺开青藤纸,只等郝仁开口。夏言行文本事一绝,心到目到笔到,一篇文章洋洋洒洒写出,写罢再看往往不需增一字、也不需减一字,增一字太繁,减一字太瘦。说夏言会写错字,简直是天方夜谭。可嘉靖说你写错了,那你就是错了。
“老爷,我一看这字,便能想到会试时的时务策题,父子相继曰世。”
夏言不给郝仁任何提示,淡淡道:“想好了?想好我便写了。”
“等会等会。”郝仁忙止住,“我再想会。”
“十息。”夏言似催命一般。“九...五...三...行了,说。”
郝仁只能道:“我想以德字破题!”
“哦?”
夏言嘴上说着,手上已笔走龙蛇,
“玉律调元,立人极以彰明德。昔者豳风陈稼穑之艰,禹甸分井疆之利。念彼苍黎,实同赤子;修兹政德,可契灵枢。”
郝师爷忙凑过去看,自己只一个德字,夏言竟写出这么多行!
夏言皱眉看了郝仁一眼:“若在圣上面前写,会让你停吗?”
郝仁一激灵,又开口:“周公以为君王当敬天保民,故有商代夏、周代商。天命不足恃,在于德,在于行,此为世。”
夏言面无表情,笔更快了,
“......然阴德调羹,终惭鼎实。愿效尧阶谏鼓,广纳刍荛;更追周室明堂,频询耆老。”
“臭小子,我写下什么,就呈到陛下面前什么。”
夏言像是刻意给郝仁加压,丝毫不给郝仁喘气的机会。
“老爷,我想父子相继曰世,破题处应不止是国祚绵延,而应是德,德足为人主,陛下若有德,则天下可安。”
夏言眼中闪过赞许。
郝仁表述不清,夏言却已体悟。
此德非彼德。
世,是皇权传递的合法性。
小宗入大统的嘉靖正缺少这合法性,他便想着给亲爹追封皇帝,来确立自己也是皇帝。
而郝师爷另辟蹊径,调整了做皇帝的标准,不止是皇帝的老子是皇帝,汉、隋、唐、宋开国之君,生下来那一刻亲爹也不是皇帝,但从没人怀疑他们的皇帝合法性,因何?郝师爷把世的标准定义为“德”。
德是个虚无缥缈的说法,什么算有德?什么又算无德?
但嘉靖最爱虚无缥缈。
“更愿德泽流芬,永绵社稷;慈云荫物,遍覆蒿莱。”
一篇下来五百字有余。
严嵩写一篇青词要两个时辰,夏言却连一炷香都没烧完。
写罢后,夏言把毛笔往砚台上一搭。
郝仁没底气道:“老爷,要不您再改改,是不是有些太谄媚了?”
夏言被郝师爷逗乐,
“你还知道谄媚?再谄媚也没你替胡汝贞写得那篇腻人。”
郝仁尬笑两声。
“还有一处你看浅了。”
郝仁肃容:“请老爷赐教。”
“这一处看浅不怪你,我总说你不在局中好,有些事局外看得真切,有些事局中看得真切,你以德入题很好,没看我都知道,读过这篇青词后陛下定然大喜。
可你写这篇青词时,脑袋里只想着陛下,却没想着别的写青词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