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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则大耋之嗟(求月票!67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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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第二句。”

  严嵩马上看过去,“天子大蜡八,合聚万物而索飨之。”

  严嵩越看越懵,只觉得脑袋不够用。

  “见过这句话没有?”

  “这句话出自《礼记》,”严嵩忙答道,“原句是:天子大蜡八。伊耆氏始为蜡...”

  严嵩掉书袋是强项,若不拦着,数萝卜下窖能说上一个时辰不带停,见严嵩要口若悬河,嘉靖忙抬手打断,

  “此句出自礼记不假,可这个蜡字是不是写错了?”

  严嵩一愣,怕自己老眼昏花没看清,又把揭帖拿近了些,看了半晌,没看出有错。

  再说了,这揭帖是夏言亲笔,夏言文书功底数一数二,怎会犯错字的低级错误?

  “臣,臣没看出错误,书中也是这么写的。”

  不知嘉靖葫芦里卖得什么药,严嵩只能小心再小心。

  看严嵩这副如履薄冰的样儿,嘉靖笑了笑,颇为满足。“朕怎么记得是那个腊字?”

  是“腊”,不是“蜡”。

  严嵩总算明白了!

  他暗自心惊于陛下搞人的花样之多,开口道,

  “陛下说得不错,臣确实记错了。

  夏曰嘉平,殷曰清祀,周曰大蜡,总谓之腊。现为明朝,已不是周朝,自然该用腊,是夏阁老用错字了。”

  “果然,”嘉靖肃声道,“本来朕还以为自己错了,夏言为内阁首辅,又为太子太傅,怎会用错字呢?听你说的,还是夏言错了。唉,连字都用错,夏阁老对朕是越来越不用心了。”

  严嵩想到今日夏言如此羞辱自己,

  低头道,

  “夏阁老日理万机,难免出错。”

  “朕给他的银章,他也从来不用,呵呵,没把朕放在眼里啊。”嘉靖手中不知何时捏住一枚银章,“这原本要给他的,看来他配不上这四个字,严阁老,便赐给你吧。”

  严嵩捧起双手,躬身。

  嘉靖把银章往严嵩手里一放。

  严嵩颤声道:“臣谢过陛下。”

  “看看写了什么。”

  严嵩执起银章,刻着“尽忠保国。”严嵩脑袋嗡得一下!

  保国自然让他想到商屯!

  嘉靖从炕上揽过“眉霜”,用手指骚弄着小猫下巴,猫儿舒服得直眯眼睛。

  “臣一定不负陛下期望!”

  嘉靖垂下眼睑瞧着猫儿:“你对朕忠,朕比谁都清楚。”

  严嵩一悚,郭勋临死前的悲嚎忽得在耳边炸响。

  “严家对陛下也忠!”

  “是吗?”嘉靖捋着猫儿,“朕把炼好的丹药赏给你,你说要留给儿子吃,到最后严世蕃也没吃,不吃就算了,怎还扔了呢?”

  八百年前的事还要翻旧账!

  严嵩完全不知道这事!本以为严世蕃早吃了!

  一时怔在那,不知该如何对答。

  “父为子纲,严阁老对儿子要好好教导啊。”

  “臣,记住了。”

  “夜深了。”

  “臣告退。”

  等严嵩走出西苑,身上再没有一寸布是干的。

  严嵩不知,自己行出时,成国公朱希忠从另一侧被带进嘉靖寝宫。

  “臣希忠见过陛下!”

  嘉靖十九年,夏言、严嵩、郭勋三臣看似皆与嘉靖关系紧密,实则在清军役的背后,是眼前这长脸国公与嘉靖最近!成国公不显山不露水,一直避在一旁,这是真高手!

  朱希忠能做到片叶不沾身,除了他的本事外,更是因其身份...朱希忠是和嘉靖站在一头的!

  朱希忠从不敢正视嘉靖,只垂着眼睑盯着自己的黑靴。

  “五军营治得如何了?”

  嘉靖声音忽远忽近。

  “陛下放心,臣知五军营为重中之重,已全部换成只忠于陛下的禁军!”

  若有心之人将王廷相最后一冬的奇异举动和五军营诸事合在一起看,定会惊出一身冷汗!

  清军役,确切地说,是清除异己。

  五军营一直为团营之首,营内早被各方势力渗透成筛子,占着军役敛财是其次,最危险的是,如此强劲的京师竟不归天子管!若有朝一日造反,手中无兵的嘉靖如何挡得住?

  王廷相初清军役,五军营诸将士还没看明白啥事,先把气都撒在王廷相身上;等王廷相装疯卖傻时,五军营内军士总算看清陛下的目的,不过为时已晚。五军营鼓动其他大营和九边哗变,嘉靖及时停住对其他诸营的清理,只清五军一营。

  五军营没法子,孤军悍然哗变被成国公扑灭,扑灭叛军后,更能顺理成章清理,清理到今日,五军营已完全成为天子之剑!

  嘉靖三管齐下,清军役、逼哗变、拢人心。要说片叶不沾身,嘉靖才是。

  朱希忠站的最近,对陛下的手段看得最真切,故不敢生出丝毫忤逆之心。

  “不错,”嘉靖满意点头,“你为五军营提督,以后要为营内多要些军饷,不管扔进去多少银子,哪怕是个无底洞,也要帮朕把五军营练起来。”

  “是,陛下!”

  嘉靖深吸口气。

  他自觉不比汉武帝刘彻差在哪。

  非要说差在哪了,无非是没有刘彻好命,没有个好爷爷,没有个好爹。

  兵啊,钱啊,要绕一大圈从别人手里抢过来!

  朕要有一国库花不完的钱,朕不会打鞑子吗?

  朱希忠垂首,呼吸尽量放轻,怕扰陛下心绪。

  横看成岭侧成峰。

  在前任兵部尚书王廷相眼中,清军役是一改疲政、为国切脓。

  而在翊国公郭勋眼中,清军役是自掘坟墓,断了生钱的根。

  在首辅夏言眼中,为何清军役是其次,军役不清,边政则不存,早晚被鞑子攻陷。

  而在成国公眼中,清军役是陛下集权的关键一步。

  那么,在嘉靖眼中呢?

  或是其一,或是兼而有之。

  云从龙,龙也要藏在云里。不能叫凡人猜到祂想法,你以为他是昏君时,他偏又像明君,你以为他是明君时,他又是个昏君。

  至于前任兵部尚书王廷相,被嘉靖吸吮的一点汁水都不剩,榨干弃出棋盘。相比张瓒,王廷相算是好命,能活着被打出棋盘就是好命。

  “兵部尚书刘天和,朕看他不错,以后朕要多仰仗他了。”

  说这话时,嘉靖龙眸一眨不眨的钉在朱希忠身上。

  提到刘天和,朱希忠身子一抖,强压嫉恨。

  嘉靖拾起三枚银章,

  “你为朕做的事最多,朕最倚仗你,不过你可知朕为何如此倚仗你吗?”

  朱希忠沉声道:“陛下对臣有知遇之恩,万死不辞!”

  嘉靖讥讽一笑:“哪来的什么知遇之恩?你话说得言重,哪怕朕不进京,你该是国公还是国公...”

  朱希忠哪敢接这句话啊!

  “...无论谁在朕的位置上都要擢拔你,都要器重你。因这是朱家江山,朕也姓朱,你也姓朱,这是生来就带着的,谁也改不了的事。你我打断骨头连着筋,什么事,都要以江山社稷为先啊。”

  “臣时刻谨记。”

  见朱希忠还在说客套话,嘉靖眼生怒意,

  “朕把话说明白了,不许你给刘天和使绊子,明的暗的都不行,知道了吗?”

  “是,陛下。”

  “呵呵,”嘉靖本想捡起两枚银章,想了想,还是全赐下去更好,“这三枚银章,朕赐给你。”

  成国公恭敬接过。

  成国公朱希忠有目疾,白天还好,晚上视物不清,只能认出其中一个银章是“高明”,另一个是“山北水南”,最后一个字太多,实在看不清。

  “找来朱希孝明日去锦衣卫吧。”

  朱希孝是朱希忠的弟弟,闻言,朱希忠抬起头,一时忽略龙威,急道:“陛下,希孝自小身子骨弱,若是...”

  “身子骨弱,才更要练练啊。”

  嘉靖不容拒绝。

  朱希忠只能咬牙应下。

  ......

  翌日,郝师爷起了个大早,一早便有信儿。

  何以道已马不停蹄的赶回徽州,临走前,他还去趟徽州会馆,带走几个同乡。

  郝师爷蹭了蹭牙,含住一片丁香叶,卷起牙行账本接着看起来。

  等师爷这行慢慢兴起后,师爷主要职务分为两种,钱谷和刑名。

  郝师爷虽然科举白扯,但钱谷和刑名皆为上上之能,尤其是精打细算的本事,少有能与其相比的。

  吐出丁香叶,郝师爷漱了漱口,喷进莲花池里,

  嘟囔道,

  “还说熏不到我呢,到夏天准臭!”

  “老爷找你。”大管家走来。

  “知道了。”

  郝仁应声。

  熟门熟路行至东暖阁,郝仁叩门,

  “老爷。”

  “进之,进来。”

  “唉!”

  夏言正端着二米粥喝,招呼郝仁过来吃,

  “还没吃饭呢吧,一起吃。”

  郝仁打心眼里没把自己当下人,夏言招呼他吃,他毫无包袱。

  “成,我也吃点。”

  “食不言,寝不语,不过等下我还要进宫给殿下授课,我边吃边与你说。”

  夏言抽出一道文书,递给郝仁。

  郝仁接过,扫眼一看,顿时惊道,

  “老爷!这是!”

  夏言对郝仁的惊讶反应很受用,笑道:“不是你小子一直想要的吗?”

  这道文书来源于国子监,名头写得是郝仁,监生后写得是例监。

  国子监生员分四类,举监,贡监,荫监...再有便是上马纳粟的例监。

  自然,例监算是国子监监生的最底层。

  不过,有这一道文书,可是比白身强上千倍万倍!虽然都没官身却天差地别,最起码,郝师爷现在有了做官的资格!尽管这个资格变为官身还要等上一段时间!

  这是从零到一的一步!

  郝仁原计划自己捐钱入监,可所要银两实在巨大!

  虽说例监想做官不知要排到猴年马月,但总有排到的一天。天底下不缺有钱人,例监名额越卖越贵,胡宗宪告诉郝仁的价格已经是过去式,现在的例监资格起码十五万两往上!

  没想到,夏言轻飘飘就给郝仁弄来了。

  “老爷,这,这...您也帮我太多了!”

  夏言不置可否:“是因你值这个价,你不值这价,我如何会帮你?”

  夏言其人,外表清高桀骜,实则对自己人刀子嘴豆腐心。

  夏言继续道:“我本想让你入荫监,想来想去还是不合适,你仍从例监开始吧。”

  三品以上官员才可荫监,夏言贵为首辅,一人之下,自然能把郝仁安排进去。

  不过,夏言没这么干,是实打实的掏了钱。

  郝仁知道老爷有苦衷。

  “老爷,大恩不言谢,进之记得您的恩情...”

  说着,郝仁顿住。

  夏言对他的恩情,只有这一件吗?

  从入京教导、再到出钱帮着置业、又赐字进之、如今更是把郝仁弄进国子监。

  小的恩情更是不计其数。

  郝仁还得清吗?

  夏言总说要看郝仁值多少钱,但其中隐含了多少情谊,郝仁心里有数。

  夏言觑了郝仁一眼,正好二米粥也喝完,

  “少跟我腻歪这些,我不想听。仲春国子监要祭祀先师,上丁日前拿着文书赶去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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