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你这几日想出府了?”夏言笑问道。
一提这事,夏敬生坐立难安,满是愧疚,“是我无用,不敢出府门。”
夏言官居尚书后,解除夏家代代相传的军籍,夏敬生被销的户籍复原对夏言而言不是难事,但夏敬生不敢出府,夏言没办法。
“无妨,等该出的时候,自然就出了。”
夏敬生极相信叔父,忙问道,“什么时候是该出的时候?”
夏言:“到时你就知道了。”
夏敬生听得一知半解:“若我能像郝兄弟一样无拘无束就好了。”
“你羡慕他?”
“嗯。”夏敬生点点头,叔父有什么事都找郝仁说,郝仁孑然一身,跳出三界五行,是夏敬生想象中自己应做到的模样。
“有什么可羡慕的,他还羡慕你呢。”夏言笑笑。
夏敬生愣住,“我已是废人一个,有什么可羡慕的?”
“废人?从何说起?”夏言不解。
夏敬生尽是颓丧,身上的压力仿佛比首辅夏言还要大!
“侄儿如松树,楚楚可怜,却永无栋梁之材。”
“呵呵,”夏言揉了揉夏敬生的头,“不是栋梁之材便是废人?是何道理?
你也并非不是栋梁之材,况且,就算不是又能如何?
楚楚可怜的松树...好啊,枫柳合抱,亦何所施。”
夏敬生鼻子一酸,这是他未想过的,
他这棵松树虽不能为栋梁之材,但待到春来,有风徐过时,松树枝丫轻摇,亦是栋梁不能为之事。
“痴儿,你若是松,便做松吧。”
夏敬生起身深揖一礼,哽咽道:“侄儿谨记。”
房门外一阵脚步声,夏言神色凝重,“敬生,回去睡觉。”
“是,叔父。”夏敬生起身离开,推开门,见一位公公等在门口,夏敬生经常能见到这位公公,问好,“高公公。”
内宫司掌印牌子高福,着天青色纻丝曳衫,外套一件防寒的袄子,头上包着缀玉结子的阳明巾,照比动辄身披大氅出场的其他公公,高福再简朴不过。
但高福是十二监掌印牌子中最早受赐蟒袍的一位,嘉靖年间受宠,经久不衰。
高公公说话慢条斯理,“敬生,这么晚还没睡呢。”
“是,高叔,睡不着。”夏敬生对高福颇为亲切。
“你也不像我们这群老家伙,年纪轻轻的怎会睡不着呢,等着我给你弄个偏方,吃了保你睡。”
“多谢高叔!”
“哈哈哈,去吧。”
夏敬生又向高福行礼道别。
待到夏敬生离开,内宫司掌印牌子高福脸上只剩严肃,抬起左脚先跨过门槛,他来找夏言不需通禀,可径直走到夏言寝房。
夏言披上袄子,站起,“你怎么来了?”
“我即是报丧的乌鸦,一来准没好事,”高福苦笑,“顾鼎臣死了,刚死。”
夏言怅然若失。
顾鼎臣是夏言之前的首辅,夏言被嘉靖敲打而后重新启用,顾鼎臣便退居次辅,顾鼎臣一整个嘉靖十九年都病着,终于在白雪前咽下最后一口气。
功名利禄,皆似幻。
夏言转瞬调整好情绪,以他的地位而言,哪怕流露一息的情绪都是奢侈,高福深夜入府,绝不是仅仅因为顾鼎臣死了。
高福尊敬地看了夏言一眼,
光靠首辅在朝堂办不了事,不知从何时开始,形成首辅和大珰协作的模式,夏言与高福官宦生涯同起同落,已合作几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