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继光暗道:大同右卫城的参军,不正是迟迟不来大同见翁总兵的胡皋吗?
“比别人做什么?!说你的事!”
“是是是。”县令颇有小人物生存的智慧,见参军接着问,便蹬鼻子上脸接着说,如絮棉花般扯出一大堆,“各军镇管得松,若不是打仗打几个月,大同镇用不上我们的粮食,我们能管好自己就不错了!上头也知道这事!所以我们每年只要往上报个数字,上头再把这数字送到京里,便算过关,之后就各家过各家日子。”
郝师爷不动声色。
心中则想到在京中时,似乎对九边的账目审核确实与其他省不同,其他各省规制极严,而九边只需由巡抚和总兵官联名报个数字,这个账目,巡抚说多少就是多少,京中也不再复核,户部直接记下。
师爷似有所悟。
果然。
能存在即是合理。
见参军大人不吱声,县令和方百户对视一眼,方百户立刻止了哭声,“咳咳咳,”县令清清嗓子,
“今年打了好几回仗,大同镇这回是真要粮,大人,我们的日子都过不下去了,哪还有余粮给?我知道您也要交差,要不,要不你把我脑袋带走交差好了!”
县令往地上一坐破罐儿破摔。
师爷损人不利己的事干了一大堆,更不用提损人利己了,可此时竟一反常态的没直接拿下县令。
想了想,郝师爷方开口:“你跟我走。”
县令心里咯噔一声,灰丧着脸对方百户交待,
“老方,我那家中八十岁老母,你有口饭给她一口就是,若没有...唉!都是命!”
“你有马吗?”郝师爷问道。
忘说了一处,边境军户还有着养马的任务。
方百户立刻替县令应道:“我去牵一匹来!”
师爷点头:“还有几个镇所屯田,你都跟我走一趟。”
“可,可,走一圈也变不出粮食啊。”
郝仁不解道:“粮食不是被鞑子抢了吗?”
县令眨眨眼,拍拍屁股从地上站起。
......
嘉靖皇帝一年要斋醮个几十次,除了斋醮还有祭祀,别看嘉靖不上朝,整日也忙得不可开交。
永寿山新建的祖宗祠堂内,嘉靖亲爹睿宗皇帝的神主堂堂正正摆在武宗皇帝上头,武宗皇帝是嘉靖的堂兄朱厚照,朱厚照如何都想不到,自己驾崩后,上头还能插出来一个皇帝。
北京京畿内的这处祖祠,最上头的是并非太祖皇帝,而是成祖太宗皇帝朱棣,太祖皇帝的神主在南京摆着呢。
嘉靖身着皮弁冕服,眼中精光毕露,没有丝毫的疲惫,这位以小入大的世子爷有着远超常人的精力,不得不说,嘉靖确实是当皇帝的料。
望着朱棣神主,嘉靖喃喃道,
“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朕虽不是你这一支,但太祖皇帝与你留下的烂摊子,朕已尽力弥补了,若你们真泉下有知,不应再为难朕的皇考。”
嘉靖把这一切,归结在了太祖皇帝朱元璋和成祖皇帝朱棣身上。
若被百官知道,刺谏陛下的奏疏定源源不断,嘉靖何德何能,敢把自己与雄才大略的太祖成祖皇帝相提并论?
但,嘉靖确实是这么想的。
大明朝的一切都归结于一个字,
穷。
而大明的穷,
全是由朱元璋带来的!
自建国以来,大明朝中央从来没对地方财政有过实际的掌控,按理说,中央对地方的财政控制应体现在税收上,但太祖皇帝朱元璋定下的税制实在奇异,乃历朝历代少有。
洪武十年,朱元璋分遣各部官员巡视178个税课司局,定下了定额税制。
何为定额税制?
便是无论新增耕地人口与否,无论是否遭遇天灾人祸,每省每年缴纳的税额为定数,朱元璋还命令将各省和各府的税额定数刻下,摆在户部内。
可以想到,
定额税制下,中央和地方似乎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关系,中央无所谓地方,反正地方每年交够足数的田赋就好,并且,这种定额税制,同样应用在征派和劳役上。
毫无疑问,这是一种不费力的管理方式。
嘉靖曾在即位初的新政中尝试解决这个问题,但,结果是注定的,轰轰烈烈的嘉靖新政以失败告终。
嘉靖以家乡陆州为承天府,与顺天府、应天府对应,其意是自己的功劳不亚于太祖和成祖皇帝。
嘉靖需要钱。
很多很多的钱。
在祖祠等过了时辰,嘉靖移驾入永寿山附近的明镜寺,又去他常落脚的精舍内歇息。
“陛下。”
锦衣卫都指挥使陆炳把几个档头散出护着,拨帘入屋,帮嘉靖点着龙涎香。
“严嵩抢破脑袋想为朕做这事,朕知道,背后是他的儿子在撺掇,小鹿,你知道朕为何不愿让严嵩做这事吗?”
陆炳答道:“严嵩做事,太过麻烦。”
“是了。”嘉靖深吸一口龙涎香,思绪瞬间活络许多,“没有一件事让朕省心。九边军镇打着仗,龙大有千里迢迢找人给朕送来个鞑子的人头,你说这是什么意思?”
陆炳扣上香炉顶盖:“龙大有不想在九边待了。”
嘉靖嗤笑一声,
“朕一直冷着他,却没想到他是个软骨头。今年是他在大同的第九个年头,他想做些成绩回京,若是互市,朝廷会赞他绥宁边境,他猜着,朕会让他继续在大同待着。于是他千拦万阻着互市的事,里挑外撅着和鞑子开战,无论有功还是有过,朕都会把他从九边拿走。
这些人总暗戳戳的说朕尽是私心,怎么临到他们头上,他们的私心反而比朕还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