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漆黑如深泉的龙眸荡出涟漪。
这下众臣子不用费心揣测,皇帝怒气已经摆在面上!
又说是家事,又说是私斗,一字一句带着风暴。
但,尚不知嘉靖对的是谁。
严嵩、何鳌忙低下头:“此为公议,臣不敢有气。”
“宁致远。”
“陛下,臣在。”宁致远低头往前拱了一步。
“抬起头来,堂堂二品大员莫做阉人苟且状。”
闻言,一众太监心里皆不是滋味。
宁致远低声道:“臣有罪,请致仕回乡。”
陈洪抬起头,
“宁尚书话说的不对,谁干什么、不干什么全是万岁爷定的,你当做官是小儿过家家么,想不干就...不...”陈洪声音越来越小,直至无声。
“你个阉货,内阁例会容得着你说话吗?朕是如何教你的?”
陈洪颤声回道:“万岁爷只叫奴才帮夏阁老批红,不让奴才多说话。”
“在朕面前尚且如此多舌,朕不在时,不知你要跋扈成什么样。来人!拉下去割了舌头。”
宫里的太监与官员不同。
官员受罚还要寻个由头,皇帝收拾太监则完全不用费那劲,随意打杀就是。
陈洪脸色白得透明。
夏言适时开口道:“陛下。”
嘉靖侧过身子对向夏言,语气亲切,独一无二的恩宠,“夏阁老,您说。”
“陈公公平日里竭心尽事,今日只是情急多说几句,臣以为割舌太过。况且,陛下是如汉文皇帝一般的明君,汉文皇帝罢肉刑,陛下亦不宜再动刀斧。”
嘉靖脸上漾出羞红一片。
“朕如何能与汉文皇帝相比。罢了,既然夏阁老为你求情,那就下去领二十廷杖罢。”
被逼到这份上,陈洪都没跪下,并不是陈洪有什么气节,他早想跪了,只是这场面实在跪不下去。在宫里他是皇帝的家臣奴婢,腿窝子一软,跪也就跪了。现在是内阁例会,他头顶内相、口含天衔,他能跪吗?跪了真死定了!
嘉靖招招手,剩下的司礼监太监四人费劲巴拉抬来一道紫檀木大案,横放在嘉靖身前,秉笔太监姜公公捧着朱笔,挪到紫檀木大案上。
嘉靖再挥挥手,司礼监太监全退下。
“宁致远,你是廷推出的户部尚书,官身如丹书铁券,谁也驳不倒你,朕知道你委屈,有什么委屈和朕说。”
嘉靖为宁致远撑腰?
“朕本想让你们自己议论,但你们议偏了,你们议的三事,实为一件事...宁致远。”
“臣在。”
“南京吴县少了二十四两蜂蜜例银是你算的?”
宁致远回道:“是。”
“说说你怎么办的这事。”
严嵩可不敢再吱声。
本以为这场是为宁致远设的鸿门宴,没想是抬杆子打枣!囫囵一片打着谁算谁的!
“回陛下,”宁致远扶正头顶官帽,“臣按照规制,找来内官监公公和顺天府官员三廷合开户部库,又把吴县官员找来,将账册齐算了一遍,确实无误。”
“你算的?”嘉靖问道。
宁致远被问得一怔,只是一县的例银,用不着二品大员撸胳膊挽袖子去算吧。
只能如实回道,
“是衙门里的官员算的。”
嘉靖敲了敲紫檀木案。
“要不朕说你们议偏了。”
寒气顺着何鳌后脊梁骨一点一点往上爬。
“你再来算算。”嘉靖看向宁致远,“到朕这儿来算。”
吴县的例银宁致远已过目几次,真没看出什么问题来,可现在嘉靖让他算,他只能往前一步接着算。
写着“吴县嘉靖二十年”的账册早摆在紫檀大案上,嘉靖从翠玉笔架最顶的朱笔下两格抬起一根兔毫笔,放在账册旁,又抓来几张宣纸。
陛下让反反复复算这笔账,宁致远打起十二分精神,捡起兔毫笔,拉过宣纸,唰唰运算起来。
其余阁员纷纷默声等着。
这次的内阁例会实在太长、太煎熬。
嘉靖反而越来越振奋,眼中时不时闪过好斗的神色。
移时,
宁致远汗颜道:“陛下,臣算了两遍,没算出什么差别。”
夏言看过去,这账他也算过,
没错。
“嗯,只看这个你自然算不出,”嘉靖示意宁致远往旁边看,宁致远看到摞着一摞的苏州府下各县账册,“你对着算试试。”
“是,陛下。”
宁致远把其余县账册拽过来,全翻到蜂蜜例银一页,左右对照,瞳孔猛地一缩。
确实有问题!
宁致远心中只剩这事,立着伏案又算,用废几大张宣纸后,宁致远惊声道,
“陛下,吴县的的确确少了蜂蜜例银二十四两。”
刑部尚书冯天驭心中大震:户部都没算出来的帐,陛下怎么早算出来了?!
也不想想,嘉靖成日在宫内干什么。
嘉靖又对夏言亲切道,
“夏阁老,你看呢?”
夏言就事论事,“看来非要把这些账对在一起才能看出,光看一册真看不出端倪。应先拿住吴县官员,看他是否知晓此事。另外,核算此账的户部官员也要拿住。”
“为何还要拿住户部官员?”工部尚书何鳌明知故问。
“这还用问?户部官员核算时,手中能不对比其他县的账册吗?他们却依然算不出问题,要不是没安好心,要不是不配其位!”刑部尚书冯天驭好不容易插上一句话。
嘉靖满意点头,他对夏言的处置很满意。
现在他要的正是,
就事论事。
不愧是配合十几年的老君臣,夏言继续道:“致远,户部是哪些官员算的账?”
“是户部清吏司员外郎何时中带着几个官员算的。”
“何时中?”刘天和皱眉道,“弹劾你的官员不就是他吗?”
“正是。”宁致远微微点头。
刘天和看了何鳌一眼:“只怕是要公报私仇,衙门里这样的事不少,看着勤快,实变着法的使坏。”
夏言闭口不语,心中有着无穷的忧虑。
祈求着南直隶此账册是误算,而不是有意为之。
但各账册齐齐出问题,只能是各县通气,哪来的这么多巧合?
夏言是该忧虑。
南直隶形势之复杂,与九边不相上下,大花褥盖老鼠屎,南直隶这口锅指不定啥时候就炸了。
若此事稍微处理不善,南直隶出了什么乱子,将是动荡整个大明的地动!
嘉靖用余光偷看着夏言,幽幽开口,
“周有分封制,周天子管着诸侯王,诸侯王管着卿大夫,卿大夫管着士,士又管着民,层层分明,不乱其轨。朝堂也该整顿整顿了,成天不办事不说,今日弹这个,明天弹那个,一个从五品小官为了弹劾二品大员,分内事做不好,整日想着使坏。
朕看,再这么下去,朕也早晚要被他们弹掉。”
嘉靖话轻飘飘的,却有无穷的份量。
嘉靖第一不满的是这事!
以下犯上!
“至于怎么办,夏阁老,你给朕拟出个揭帖,这道揭帖朕亲自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