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理说,虽内阁通过的票拟,司礼监也批了红,但对这笔款子的限制似天罗地网,绝难以调出,宁致远却能把这笔钱调出来,让嘉靖有些刮目相看。
陆炳目不斜视,略显僵硬,似乎在克制自己不看几案上的黄白之物,“今年春漕翻了两艘大漕船,因秋漕漕船够拉粮食,此事便一直置下。其实此事早就批红,随时能批出款子,宁致远就是拿此事做饵,换个名头把款子批出。正好发往之地要路过河南,顺势在河南撂下批银。”
“今年春天户部尚书还是王杲在任呢...”嘉靖反问道,“宁致远倒有些门道。但经过此番调度,要白瞎不少钱吧。”
“是。他借修漕船的由头批银,银子不顶饿,运到河南还要有人拿银子去买粮,再把粮食弄到河南赈...”陆炳把赈灾二字压在舌头下。
嘉靖置若罔闻。
万方之国,岂能四海升平?
有个灾、有个祸的还不正常。
再说了,大明两京一十三省,为何只抓着受灾的省不放?
宁致远擅自行事,不知要败坏多少银子,嘉靖眼中闪过怒意,又轻飘飘的压下。
“何鳌是何时中的大爷,何时中他爹呢?”嘉靖当不当正不正的问一句。
陆炳此事也早调查清楚了。
“回陛下,何时中亲爹还在,但何时中一直亲近家里大爷,对待他这大爷倒像对待亲爹,反倒不管自己的爹,他爹还在老家山阴的破宅中住着。”
嘉靖用手指瞧了瞧弹劾宁致远的折子,
“这就说通了。”
......
啥叫取之尽锱铢。
是说腚眼里藏了一文钱都得给抠出来,蝗虫吃得都没这么干净。
啥叫用之如泥沙。
是说为了逗一乐,能大把大把往外撒钱,眼睛不眨一下。
取尽锱铢和用如泥沙是一个道理。
不义之财,花的不心疼。
但郝师爷只要花钱就心疼!
今日天阴恻恻的,一丁点风没有,有风是一种冷法,没风又是一种冷法,因这就是冬天,咋整都冷。
铺子内只点了两根蜡,门口一根,柜台上一根,天本就阴,铺子里死气沉沉的没声。
郝师爷虎着脸坐在柜台后,一众牙行伙计立在牙行内。
发工钱的日子。
“嫂嫂,这是这月的。”对待叶氏,郝师爷还有点笑脸,不知从哪掏出五两银子,再用银鞘把柜台上的银子往外一拨,叶氏收起银子,细声细语道。
“多谢老板。”
胡大本就是个闷葫芦,此时如鱼得水;查翰采心里暗恨:上个月发钱,自己因笑了一声,被老爷多罚二百文银子!
郝师爷没急着给胡大发钱,低头唰唰翻本子,把每一页翻动的极响,翻过后,郝师爷不可思议的看了胡大一眼,低头再翻,没有一处能吹毛求疵扣工钱的地方。
“来,胡大,你的八钱。”郝师爷扣出八钱碎银。
“是,老爷。”胡大收起银子退到一旁。
发工钱的喜日查翰采憋着脸通红,生怕说错一句话或弄出什么声音,又惹毛了老爷,
“你自己看。”郝师爷把本子柜台上一扔。
查翰采上月砸了两个茶碗被记得一清二楚。
“老爷,”查翰采叫冤道,“我冤枉啊!”
“冤枉?你没把茶碗砸了呗。”
“我我我我,我是砸了,”查翰采一急就磕巴,“可,可咱的锅碗瓢盆都是木制的,砸砸砸也砸不烂啊。”
“砸烂就不是这价了,这是损耗。行了,跟你说也是白说。”郝师爷用银鞘打回几十文铜钱,心里别提多舒坦了。查翰采本就只有五钱月钱,一下又被扣大几十文,只能哑巴吃黄连,心中暗自发誓定要早日考上科举!
发了月钱后,郝师爷累得不行,只想赶紧回后堂躺会喘口气,扶着柜台站起,挪到后堂躺下,查翰采紧跟着提茶前来,郝师爷眼睛灵光,见查翰采大拇指插在茶水里,立刻警觉道,
“你手咋伸茶壶里了?”
“啊,老爷,哈哈哈,您不说我还不知道呢。”查翰采忙拿去大拇指,大拇指被烫得通红。
郝师爷肃声道:“这手指你抠哪了?”
“我哪也没抠啊!”
“胡大!”
“老爷。”
“看着他把这壶茶全喝了。”
胡大嘴角抽动,“是,老爷。”
查翰采一脸要死的样:“老爷,我不渴啊。”
“不渴也喝!娘的,这狗才!”
郝师爷重新躺下,心里琢磨事。
九门提督的马公公咋和高福咋像是闹掰了?
而且,被小曹太监带着转了一圈,郝师爷发现九门提督的真正职责在讲解官职的吏部册子上根本没写。
就拿马公公这帮太监来说,他们不管崇文门开关,也不负责审查进出城的人,这些活由巡捕营做,马公公等人就是成日坐那看着,还不是看老百姓,而是看巡捕营。
郝师爷感叹,仅一处城门,水就如此深,牵动几方利益,而夏言要把一国的杂枝全大刀阔斧砍断,谈何容易啊。
“进之!”
杨博“亢亢”直入后堂,寻着郝师爷来。
“你咋来了?”郝师爷问道。
前头查翰采嚷着,“我去给杨大人倒茶!”
郝师爷皱眉回喊:“不用你!我们都不喝,就你喝!”
杨博哈哈一笑,只觉得铺子里成日无比有趣,往前堂张望,“今日十五,是你每月发月钱的日子,哈哈哈,又整幺蛾子了?月月有这一出。”
“进之,”杨博坐定,“听说你还抱上九门提督的大腿了?”
“杨大人狗鼻子够灵啊。”郝师爷让高冲去春水楼吊死叛变的徽商何以道,便是杨博找人开的城门,杨博与九门提督关系挺近。
“放你娘的屁。”杨博笑骂一声,“不过说来,高公公还真是照顾你,别看九门提督手底下做事仅是差遣,但人家这个可大着呢。”
杨博把手捏成拳头状。
想到杨博刚知道这事就来找自己画道,郝师爷心中感动一闪而逝,坐起身子问道,
“文经武纬的杨主事,快给我讲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