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之!”
高拱一脚踩入牙行,庶吉士虽无品秩级别,因其身份特殊,可受赐着青袍。高胡子身上除了青袍些许惹眼,头上随意扣顶瓜皮小帽,瞅着像是棋盘街的小商小贩。
眼睛绕着店铺从墙尾看到门头,没瞅到郝仁。
几张熟悉的伙计面孔他认得,今儿又多个老头在谈事。
“高大人。”叶氏示意老头等会说,绕出柜台迎出来。
高胡子苦笑:“嫂嫂可别羞煞人,我算什么大人。郝进之呢?”
叶氏细声细语道:“他和终日效仿猢狲那位在后室喝茶呢,他们可真能耐,两个大男人享福,要我一个女人家抛头露面。”
嘴上虽怨,但叶氏却是笑的。
高胡子怕这位大嫂,连连作揖道:“我去寻他们。”
“好。翰采,去续些热水。”叶氏看向老头,“老吴,接着说你的事。”
三人关系稔熟,高胡子也不扣门,抬手推门而入。见郝仁和吴承恩一个看书、一个写书,倒是安静。
高拱笑了笑,他对这间屋子有别样的感情,毕竟是在这里考中的进士。
“肃卿。”郝仁唤了一声,吴承恩没多余功夫,抽空和高拱点点头算问好了。
高拱坐过来,茶香飘到鼻尖,笑道,
“郝老板厉害啊,鸠坑茶也能弄到?”
“哈哈哈,”郝师爷起身给高拱倒茶,调侃道,“高大人的鼻子比狗鼻子还灵呢!”
“你这狗才!”高拱笑骂两句后,面容一肃,“我帮你翻出来了杨廷和当年大礼议的折子。”
“哦?只要他引用的程颐那段。”
高拱点点头,看样子是默记下来了。
“为人后者,谓所后为父母,而谓所生为伯、叔父母,此人生之大伦也。
然所生之义,至尊至大,宜别立殊称。
曰皇伯、叔父某国大王,则正统既明,而所生亦尊崇极矣。”
听着,吴承恩都不禁抬起头,砸吧嘴道:“这可真是...”
高拱看着郝师爷道,
“进之,你是嗅到什么味儿了?”
胆大如高胡子也不敢问得太过。
别以为“大礼议”的事结束了,其实不然。
嘉靖只是完成了第一步,让自己的亲爹兴献王也被视为皇帝看待。
但嘉靖的第二步,却迟迟没有完成。
让他爹配祀祖庙。
万寿山没着火前是个什么情形?
朱棣一脉的几位皇帝团簇在一起,嘉靖亲爹的祭庙孤零零的挤在一旁,那场大火把祖庙烧个干净,嘉靖亲爹的祭庙却完好无损,可见两地间实有距离。
可光是把自己上帝号后的亲爹祭庙移到万寿山,嘉靖就已经机关算尽。再想把牌位移进祖庙,是无论如何都做不到的。
天子嘉靖也不行。
皇帝厉害不假。
但在中国古代历史上,哪怕像秦皇汉武唐宗般的雄主,也没有拥有和全部官僚集团开战的能力。
嘉靖此举,就是要和所有大明官员开战。
郝师爷想着即使不告诉高拱他也能查出眉目,不如顺水推舟做个人情。
开口问道,
“肃卿,程颐这话啥意思?”
高胡子皱皱眉,虽然进之不通四书五经,可这话也该知道什么意思吧,
“程颐是说:为人后,则以后之者为大,亲生父母为伯。
然而身为九五至尊,对骨肉之恩也要同样看重,应称为皇伯。
此论为濮议之论,时年宋仁宗无子,过继了堂兄濮王的儿子为嗣子,便是英宗。
然而不知英宗该如何称自己的生父濮王,朝中因此论分为两派...”
高胡子说到此处顿了顿,心脏咚咚跳的愈发猛烈!
此时此刻。
彼时彼刻。
高胡子语速放慢,不似前一刻倒豆子般,压低声音道,
“...司马光、程颐等人以为:为人后则为人子。让英宗认过继自己的仁宗为父,称自己亲爹为伯。
而韩琦、欧阳修以为:英宗应有继统之实,也要有继嗣之责,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此事如何也不可抹杀,许英宗亲父皇考称谓,但要加以区别,称为濮皇考。”
说到最后,高胡子没了声响,并非是他没话可说,而是嗓子发不出声了!
国子监司业们被一扫革职,干系在这挂着呢!
甚至说,
此事只是一股风,后面跟着的雨还在酝酿!
郝师爷幽幽道:“肃卿继统、继嗣说的好。统,是王朝维系的继承,为国。
嗣,是家族血脉的顺位,为家。
一国,一家,二者不可得兼啊。”
二者并非不可得兼,若是嫡长子血脉可兼顾一切。
但,此要求对于嘉靖而言颇为苛刻,别说嫡长子了,要占个庶皇子身份他做梦都能笑醒,可惜事实是八竿子打不着的继统。
经郝师爷一点拨,高胡子思路瞬间无比开阔。
已发生过的奇事,还没发生又要即将发生的怪事,恐怕全被“统”和“嗣”二字牵绊着!
话已怼到云彩上,要是再深说,怕将把天捅破,在座皆为人中龙凤,一切尽在不言中。随意闲扯几句京中趣事,高胡子心不在焉,有一句没一句应着,一盏茶功夫,高拱起身告辞。
“进之,汝忠,那我回去了。”
“去吧,我就不送了。”
“不必送。”高拱为人处世风风火火,撩起青袍,扣上瓜皮小帽抬腚就走。
高拱来时看到的生脸老头溜开个门缝挤进,
“爷,有空吗?”
“有,进来。”
吴承恩瞅瞅,捧着纸笔出去,一出去又和媳妇叶氏拌起嘴,郝仁招呼老头道,
“快把门关上。”
“唉!”老头合上门,把吴承恩那对欢喜冤家的吵闹声隔在外面。
“老吴,自己寻个地方坐下。”
原来这老头是徽商老吴,此前从郝师爷这拿走一道盐引,后来又替郝师爷去海上出售一百套蓟镇兵服。春天走的,来去来回走了快一百天,赶着天凉才赶回京。
昨日老吴已把大致情况与郝师爷说了说,郝师爷辗转一夜,总觉得“王直”名号耳熟,今早用柳枝条刷牙时猛拍大腿,他好像是个大倭寇啊,而且与县太爷胡宗宪未来还有渊源。
“老吴,你叫准了,是王直还是汪直?三点水那个汪。”
“王直,准没错。”老吴想了想,“唉,不对,他好像改名了,听他说在水上讨生活,不沾点水不行,也叫汪直。”
是他了!
“嗯,”郝师爷给老吴分了一杯茶,老吴道谢,双手捧起茶碗,扑面而来的栗子香醉人,他可没喝过这么好的茶!心中对老爷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