益都县令沙明杰长发披散,蜷缩在角落,瞅不出人样,倒不是谁折磨他,死不可怕,可怕的是天天等死。
沙明杰从蓬头中拨出脸,爱搭不理的往这瞅了一眼,没看清来人是谁,扭身背对牢门。
“嗨!”刑部小吏来气,朝郝仁问,“你是他谁?”
“我是他爹。”郝师爷扬了扬下巴。
小吏强忍住笑,抬高嗓门:“沙明杰!你爹来了!”
各牢房内一片欢腾,周遭狱卒用佩刀砸铁门,
“肃静!都肃静!”
吓唬半天才把噪声按下。
士可杀不可辱,沙明杰大怒:“哪个狗才说是我爹?!”
等冲到狱门前,看到那张熟悉的贱笑后,沙明杰打了个喷嚏惊喜道,
“师爷!你咋来了?”
师爷这称呼听着亲切!
在京城可没人唤郝仁师爷!
“我不得来看看你啊。”
小吏稍微退后两步,没有要走的意思。
沙明杰皱眉道:“你来什么?”
“来都来了。”
“也是,”沙明杰挠挠头,上下打量师爷,见郝仁身上还穿着麻衣,开心道,“你在京城混得狗屁不是啊。”
随后笑容一敛,跟见了鬼似的,
“不对!你以前瘦得像个饿死鬼,现在竟胖了,吃得这么好吗?”
“没有没有。”郝仁连连摆手,“饿胖的。”
“你是咋知道我被抓的?”
沙明杰生起警惕。
“京中都传开了,再说我干这活计,肯定知道啊。”
沙明杰长舒口气,又问道,
“你能进刑部探监?路子走的这么宽吗?”
郝师爷凑上去小声道:“有啥门路啊,花钱买通个狱卒。”
沙明杰感动道:“兄弟,你费心了。”
怕沙明杰还有问题,郝师爷忙拎起木食盒,
“先吃,面坨了就不好吃了。”
这个食盒经过刑部盘查,里面的食物确认没毒。
沙明杰一见郝师爷放松不少,肚子咕咕叫终于知道饿了,席地而坐,
“来!先吃!”
郝仁也盘腿坐下,打开食盒,里面是两碗什么都没加的面条。
小吏看清汤寡水的伙食,忍不住别过头。
这也太他娘的抠了!
探监的不说整什么山珍海味,最起码有酒有肉吧!
可沙明杰却愣在那,满怀感慨道,
“咱俩小时候玩累了,你娘总给咱俩弄这个面,弄得我以后吃面只吃这个,加一点葱蒜都不香。”
“吃吧。”郝仁端给沙明杰一碗,自己埋头吃面。
沙明杰怔怔看着面碗,
“我科举是为了当官,当官是为了挣钱。师爷,你说我老老实实待在益都县挣钱多好,什么都不掺和,守着我一亩三分地。我何苦跟宁知府瞎混呢?”
“你吃不吃?”郝师爷已吃完自己的一碗,“不吃我吃了啊。”
“我这碗你也吃吧,”沙明杰惨笑,“我吃不下这什么都没有的面条了。”
“你不吃我吃。”
郝师爷风卷残云吃完两碗。
小吏在心中啐骂,
没见过这样的人!探监带吃的,别人一口没吃,他自己吃光了!
“我走了啊。”
郝师爷起身。
沙明杰也起身道:“师爷,我不后悔干这事。”
郝师爷喃喃道,
“难怪你吃不下这清水面了。”
......
万寿山
师爷小院后山有个明镜寺。
户部尚书王杲拾阶而上,此地桑椹甘香,鸱鸮革响,令人平心静意。
可山下的叫嚷声平白闯进王杲耳中,扰了心境。王杲寻声看过去,万寿山运来成千根大木,皇家祖祠将重新拔地而起,无数民夫劳役散在木头上下左右,一个个小黑点密密麻麻的移动。
像蚂蚁。
款子就是王杲批的。
王杲虽批下款子,却鲜少去看人家是如何用这款子的,此时,王杲才真切的感受到,钱权运作起来的力量有多么不可思议。
声音十分噪耳,王杲加快步伐,往山上寺庙走去。
夜黑透了。
山下民夫的场景没什么变化,只是多了不少火点,像祖庙走水那夜。
王杲跪坐在蒲团上,面对一光头白须的老住持,老住持身后是一尊的铜制地藏王佛像。
地藏王呈半跏坐姿于巨大的须弥座,左足踏莲花台,一手捏摩尼宝珠,另一只手自然垂下,双目微敛,有着动人心魄的慈悲。
地藏王庙内的香火晃荡,衬得王杲脸上时明时暗。
住持双手合十,
“施主这次为何而来?”
从王杲任户部尚书后,他便时不时的来这寺庙供奉香火,他来的时机不定,寺内僧员摸不到规律。
“净明住持。行则将至,可以至吗?”
净明和尚认真看向王杲,眼中竟有几分喜意,捡起百衲衣前的犍稚敲在木鱼上。
发出让人心安的声音。
住持没急着敲第二下,反而让犍稚的檀木圆头贴在木鱼上,
“至吗?”
王杲脱口而出:“至!”
净明笑了笑,抬起犍稚又落下,只不过这次没碰到木鱼,还存着些许空隙。
问道:“至吗?”
王杲回道:“将至。”
喜意散尽,净明悲哀的看向王杲,又举起犍稚,重重敲在木鱼上。
这是王杲口中“至”的境界!
可净明住持手中的犍稚被木鱼弹起!
住持不加力,任由犍稚弹起,悬在半空中停住,净明问道,
“你方才说敲在木鱼上是至,贫僧敲了,也至了,为何又会到这里呢?”
王杲看向悬在半空停住的犍稚,缓缓睁大眼睛。
他又看向住持身后的地藏王相。
恍惚间,地藏王微敛的双目中竟流下泪水。
是地藏王流下泪水,还是看地藏王的那个人呢?
或许都是。
“相去甚远。”
净明双手合十,宝音浩荡,
“施主,您早就着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