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次采买是什么时候?”
“入冬前就这一次了。”
王杲手捏着票子,看了许久,
“钱我明日批给你。”
“好。”白公公点头。
见白公公站在原地没走,王杲皱眉问道,
“白公公还有事吗?”
“王大人,票子看完了吗?”
王杲怔住,白公公把票子从王杲手中抽走贴身收好,
“那我就走了。”
咚,咚,咚。
白公公前脚刚走,户部右侍郎敲响值房漆木门。
“王大人。”
“有事?”王杲皱眉道。
“有人要见您。”
王杲怒道:“谁想见我就能见吗?!现在是当值的时辰!还有没有点规矩了!”
漆门外一片静,户部右侍郎语调没有丝毫起伏。
“是李如圭要见您,他就在户部外街上濠州馆等您。下官还有公务要处理,先退下了。”
王杲手一颤。
他敢见李如圭吗?
......
大明的故事起于濠州,太祖皇帝朱元璋活不下去造了元朝的反,在元朝的废墟上重建一个崭新的王朝。
濠州会馆是皇城外最大的建筑物,此前由翊国公郭勋代管,郭勋倒台,不会影响濠州馆分毫,哪怕在京城,会馆依然用着濠州特有的斗拱结构。
李如圭把孙儿留在小院,自己在濠州会馆一层寻处靠槅窗的位置,
会馆正中摆开一道圆台,台上请得是南直隶的戏班子梨花园,戏班子连轴转,光请戏班子的钱就花费一日百两银子,京中棋盘街上那么多会馆,独濠州会馆有这气魄。
会馆二层高挑、中间镂空,不论是一楼二楼都能看唱戏。
“客官,来点什么?”
“先来壶碧螺春,等会再叫牌子点菜。”
“是。”
李如圭挪了挪身子,正身对向戏台子,戏台唱的是《杀狗记》戏本,为孙家兄弟中弟弟救兄那段。
“大哥,你高楼饱饮酒满肠,可知小弟饥寒受凄凉?
你身穿裘皮暖如春,你可知小弟身穿破衣裳?
哥哥呀,本是同根生,一样爹和娘,
只怨你听信坏人言,将兄弟情份全丢光。”
台上戏子唱得动容,李如圭听得入神,
“苍天啊,你为何不下的棉花,你为何不下的米和粮?
让穷人吃饱穿暖,也不枉给你叩头烧香。
想送你回家去,又怕你打骂难当;
想转身不管你呵,骨肉之情怎能忘。
罢罢罢,好歹背你回家去,由你打骂也无妨。”
马上要入一年中最热的时节,这段《杀狗记》唱得如在深冬寒雪。这段唱罢,全场肃静,随后会馆内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
“客官,叫牌子点菜吗?”
李如圭回身,见梨木束腰八仙桌上早摆好了冒着热气的茶壶,穿过氤氲水汽,对面坐着一人。
现任户部尚书、曾经李如圭的户部侍郎,
王杲。
李如圭:“既然客来了,你就上菜吧,这里我是第一次来,你给我挑几样好菜。”
“得嘞!”小厮见二人气质不凡,不敢多叨扰。
“你来了啊,我此番入京想着无论如何也要见见你。”
李如圭似唠家常。
王杲本欲穿官服来,想想还是作罢,换了一套常服,但这常服穿在身上怎都不舒服,搅得他心思烦躁,抬着嗓子问道,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
“李尚书是要来责怪我吗?”
“李尚书?我一入京你们都叫我李尚书,让我以为自己还是李尚书。我回乡已有几月,再回京城,仿佛全天下忙着寒来暑往唯独紫禁城还留在嘉靖十九年,或是更早?”
小厮拖着菜走来,李如圭闭上嘴。
“二位客官,这是本馆的招牌菜!五候鲭!”
说着,小厮把五彩青瓷盘放下,上面摆着一条淋着汤汁的鲭鱼。
“这五候鲭啊,是西汉娄护所制。传闻汉成帝的五位母舅素来不睦,娄护凭借辩才请来五位王侯,将鲭鱼一分为五做不同制法,五候吃过后还真就和睦了。哈哈哈,客官慢用。”
五彩鱼盘还放着一个青铜制的料碗,李如圭从青铜料碗上看到自己拉长的脸,须发更白。
李如圭喃喃道,
“景初,我怪你什么?我怪你有用吗?
我已致仕,现在的你才是户部尚书。”
王杲双眼发直,来之前他想过二人种种可能会出现的对话,却不想李如圭竟如此心平气和。
自王杲任户部尚书后,日夜折磨王杲的李如圭,是眼前的李如圭吗?
王杲看向五彩青花鱼盘,又看向青铜料碗。
料碗一侧是拉长的李如圭,一侧是发扁的王杲。
二人肃静,小厮又啪啪上了三道菜,
“客官,这些够您二人吃了。”
李如圭从腰带分出碎银,笑道:“多谢。”
小厮乐得满脸开花。
看向王杲的惊讶模样,李如圭笑道,
“怎么?觉得此举不像我?给人银子就能叫人高兴,这个道理三岁小儿都明白吧。”
王杲哑着嗓子:“李尚书果然变了。”
“变了?我可没变。”李如圭用食箸分出一块鲭肉,这段是鱼肉身上最嫩的月牙肉,取得是清炖,“食不言寝不语,我来见你没多少功夫,我边吃边和你说,来,你也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