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李如圭的小孙子是澧州十里八乡有名的神童,你见过了,比你如何?”
嘉靖唠家常般问道。
陆炳回道:“臣没看出此子有何聪颖过人处。”
“哈哈哈,小鹿,你直说你小时候比他聪明就是,和朕说话还拐弯抹角。”嘉靖赤脚走下,通身纻丝玉青袍,头戴香叶冠,“李如圭的小孙子会下六博棋,这是东周时贵族传下的,他棋艺如何?”
陆炳摇摇头:“陛下,此子对六博一窍不通。”
“哦?那朕如何知得他是精于六博的神童?”
嘉靖执起斜插着的烫金鎜杵,没急着敲响铜鎜,反而是用鎜杵摩挲铜鎜,发出“嗡嗡”的低沉铜声。
“恐怕是因他有个尚书爷爷,澧州百姓哄着他,哄出个神童之名。以臣之见,此子不过是凡夫俗子而已。”
“嗯...”嘉靖沉吟片刻,“许是如你所言,唉,连一个孩子都会被如此恭维,可见忠言是何等珍贵。朕本来还想见见传闻中的神童,既然如此叫人失望,那就不见了。”
陆炳暗松口气。
“李如圭致仕回乡后,做了不少事,有两件事朕尤其留意。”
陆炳微躬身子,作洗耳恭听状。
嘉靖眯斜着眼扫过陆炳,悠然道,
“第一件事,他给孟姜女修了祠。孟姜女哭长城,朕总觉得不过是齐东野语,偌大的长城是小小妇人能哭倒的?哦,李如圭不仅为她修祠,还给孟姜女做祭文,朕方才吟得就是其中一句。”
嘉靖抬起鎜杵敲了下。
问道,
“小鹿,你觉得孟姜女能把长城哭倒吗?”
陆炳斟酌着语句,把想吐的字放在舌底下含了一会,正要开口时,嘉靖似乎把这问题忘在脑后,自顾自地往下说道,
“第二件事,他虽解了官身,却有调动本地官员的本事。一应大事小情,当地知府知县上门问讯,听过李如圭的话,澧州反倒是治的河晏风清。”
嘉靖又敲了下铜鎜。
后开口感叹道:“治一州的李如圭是比治一国的李如圭厉害啊。”
陆炳瞬解出两种意思。
一个是杀,一个是不杀。
此时不知嘉靖心中的衡,哪头放下的权更重些。
“对了,宁致远见李如圭都说什么了?”
陆炳如实道:“宁致远不应何鳌采木,确实是存着拐带到户部尚书王杲身上的意思,他想让李如圭复任...”
“贤士在野,宰相之过。大明朝没有宰相,那又是谁的过?”
“臣以为谁的过都不是,宁致远任青州知府多年,其与李如圭打断骨头连着筋,名为师生,实为党羽。李如圭一倒,宁致远见上进无望,无论如何也想把李如圭再扶起来。”
嘉靖摇摇头:“小鹿,这次是你看得浅了。”
“臣愚钝。”
嘉靖把鎜杵斜插回去,这插法和登闻鼓鼓槌的插法一个样,只不过,在嘉靖心中,铜鎜还会再响,登闻鼓则再也不会响了。
“结党营私,在别朝看是掉脑袋的大事,君王皇帝视之如洪水猛兽,一个私字便把结党之事说尽,实在有失偏颇。
唐朝有牛李党争,因二人私怨搅得朝堂一片乌烟瘴气,这叫营私。而在朕看来,结党不仅营私,尚有结党营公,宁致远觉得李如圭复任能为大明办好事,于是犯了错。
从澧州的事看,宁致远想的没错。李如圭有本事,那他想复任李如圭又有什么错呢?与给朕为国抡才没两样,这叫营公。
结党之事朕容得下,朕只看他们是存着一个私心还是一个公心罢了。朕还没到塞耳闭目的境地,若何鳌真规规矩矩采木,只靠一个宁致远能让整个山东省的官员撂挑子吗?宁致远还没这本事。”
嘉靖说话有条不紊,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一段话足说了一炷香功夫,陆炳定在那双腿发麻。嘉靖每一句话都应着一个定论,把选择摆出来,却又自己不选!
“朕求了一场雨,可朕如何不知,一场雨如何覆得了大明两京一十三省...把他们全部移交到三法司吧,叫刑部去审。”
“是,陛下。”
“还有...李如圭回京,朕没要关他禁闭,他想见谁就去见谁,朕为避嫌,等采木案落定后再见他。”
陆炳躬身退下,司礼监大牌子陈洪早等在宫外,见陆炳退出后,扬起脸与陆炳问好。陆炳没理他,陈洪尴尬一笑,快步走入永寿宫内。
“万岁爷。”
“朕给你编了个青叶冠,你也戴上。”
陈洪见蒲团上方方正正摆了个青叶冠,青叶是新择的,还带有草木香。
“奴才这就戴上。”
陈洪跪行到蒲团前,低着头,两手捧起青叶冠放在头上。
“来,给朕看看。”
陈洪爬到炕下。
嘉靖甚是满意:“道法自然,连你这等阉货戴上朕做的顶冠都有个人样了。”
柔声后,面容一寒,
“事做完了吗?”
“是,万岁爷,已从山东各省运进京的杉木中取出了上千根。”
“足数吗?”嘉靖问道。
陈洪耳边尽是算筹的噼啪声,在司礼监纠集数百太监狂打几个时辰的算筹,让他有些耳鸣。
“万岁爷...”
“朕问你足以吗?”嘉靖今日心情不错。
“足数!”陈洪连连点头,“一根没少。”
“嗯,何鳌事虽然办得不体面,不过也算磕磕绊绊做成了,没枉费内阁的信任。”
陈洪心中暗道:
采木尚书是内阁呈着万岁爷的意思选的...采木案中涉及的山东省官员和京中派去的何鳌非你死我亡不可,可何鳌是万岁爷拣选,处置何鳌,不就是拐着弯骂万岁爷吗?
哪怕采木案一时没个着落,陈洪自诩已预见了结果。
“朕的仁寿宫用些差点的杉木就得,挑拣后留出好的,直接运去万寿山重建祖庙。唉,朕是不肖子孙,但列祖列宗会体谅朕的。”
“奴才这就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