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官?”
郝师爷与夏言并肩走在夏府甬道上。
夏府照比严府装潢更气派,乌头大门后,轿厅、女厅、歇脚一应俱全,紧跟就被山水景色的苑林隔开。暖房分东西两个,都是三进五楹的大书阁,凡是前人写过的书,皆能在两处暖房找到。
无奈郝师爷不爱读书,除了为活命强行背下的《大明律》和夏言强塞的吏部册子,其余书能不看就不看。
照我们郝师爷自己的话说,这是不被古代封建思想荼毒。
“严嵩卖的。”夏言负手而行,步频步幅保持在固定区间内,一脚踏出,下一瞬准踩在一尺三寸外。“我没忍住,当众斥他愦愦如王导。”
郝师爷没应声。
他早瞧出了些门道。
夏言为人清正,待人接物总把官职放在前,呵斥谁都有理有据。唯独面对严嵩这位同乡好友时,夏言把自己放在前,颇为刻薄、动辄侮辱,恐怕其中带着几分对严嵩恨铁不成钢的感情。
“李如圭也要动身了,到底没逃离龙潭虎穴...唉,这一天的事怎就这么多呢?”
夏言身上无一处不疼,心力憔悴。
“嗯,听闻宁知府和沙明杰也往京城押送呢。”郝师爷气道,“想不到宁知府这么浑!天真的以为投降输一半呢?!要我说,哪怕东厂太监先被何鳌劫走了也不算输!还能扳回一城!”
郝师爷这类敌人是最难缠的,断不能给他留一口气,只要给郝师爷一个喘气的功夫,他往死了拼去咬人一口。
“何鳌...”夏言站定,细细品了品这人,“他能买到木头,就已经赢了。”
“老李惨啊,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回去了,老爷,您是要救他吧。”
“有这想法。”
“那您该越公正越好,别给李如圭伸出援手,如此才能救他。”
夏言想了想:“你说得对。”
不知不觉间,俩人走到了郝师爷曾住的偏屋。夏府蔚为大观,独有两处地方郝师爷搞不懂,一处是夏言寝房前的苍官神木,说白了就是棵快瘦死的柏树,上面树杈子野蛮生长,吸得主干半死不活,不如砍了,养得什么劲儿呢。
另一处是郝师爷偏屋前的莲花池,名唤莲花池,莲花郝仁一朵没瞅着过,只有一抹乌黑的臭淤泥潭,最近天热起来,淤泥潭又开始作恶。
也就是郝师爷在夏府说话没份量,不然非把这两处碍眼的地方清喽。
尤其是“莲花池”!不是什么淤泥都能长出莲花的,淤泥已经积成这样,莲花准活不成。
郝师爷屏息。
“对李如圭不救才是救,对你以前在益都县的县丞呢?”夏言反问。
“李如圭是陛下念叨的人,沙明杰屁都不是,没人救他,他就真死定了。”
“你要救?”
“啊。”郝师爷点头承认,“我想法子呢,先等他进京再说。”
“你为什么要救他?”
“我...”郝师爷哑住。
是啊!我为啥救他?
救下沙明杰费钱费力,搞不好还会把自己牵扯进去。
夏言痴痴地看向莲花池,盼着那一朵白莲长出来,
“你又为何杀大牛呢?”
郝师爷满眼茫然。
......
国子监
郝师爷撑着脸坐在最后一排,脑中一片乱麻,想从中扯出个线头捋捋,却是一个更乱的线团。
自来到这...不是说国子监,也不是说京城,说的是大明。
咳咳,自郝师爷来到这,他存了个什么想法呢?
体验人生。
他把这段经历当游戏来体验,把身边的人当成书里的人、画里的人,书里喜欢的人死了会有几分难受,可八竿子打不着的谁谁谁惨死多少多少,在郝师爷看来就是一串数字出现再消失。
郝师爷提不起什么救国救民的热情,因为他对此时此地此人不掺杂一点感情。后来这地方的亲娘帮他找回点人味儿,之后又没了。
但,郝仁来这之前,远没有如此冷漠。
郝师爷低头一看,胸前还是空的。
为什么会这样呢?
我的心呢?
我们的郝师爷想到了发臭的莲花池,不,该叫淤泥泡子。
郝师爷挠了挠脸,好像有个词能形容他的状态...可这个词到嘴边怎么都想不起来。
郝仁眉头纠在一起。
“进之,怎么了?”
今日吴承恩没来,余有玉见郝仁状态低迷,关切问道。
“余兄,有个词怎么说来着?说是你看到井边有个小孩,你会怕小孩掉进去,便把小孩抱到一旁...”
“四端之心。”
余有玉脱口而出。
郝师爷恍然大悟。
四端之心没了!
“余兄,你给我讲讲四端之心呗。”
凡读过四书五经的无不对此理烂熟于心,余有玉在心中暗道,进之捐例监的钱花得值啊!
“孟子说人有四心。
仁之端,便是恻隐之心,如你说的,看到有人遇到危险你会心生怜悯,进之,你有吗?”
“废话!”郝师爷瞪眼挺胸,“我当然有!”
“哈哈,好吧。继而是义之端,羞恶之心,见有违律背德之事深恶痛绝。
然后是礼之端,辞让之心,待人接物谦逊礼让。
最后是智之端,是非之心,这我就不必释意了吧。”
郝仁哦一声,复又皱起眉头。
余有玉见郝仁没有再说下去的意思,接着低头听课。
为什么救沙明杰?又为什么杀大牛?
经夏言一问,郝师爷发现自己进京后变了,他以往某个瞬间察觉自己不同往日,今日被夏言一说醍醐灌顶!
换成益都县的郝师爷,京中有些事他绝不会做,有些话也绝不会说。
他有了点人味儿。
所以为何要救沙明杰,又为何要杀大牛呢?
郝师爷暂时答不出来。
他认为这两个问题触不到关键,核心问题是:我为什么变了?
郝师爷怔怔出神。
司业仍在堂上滔滔不绝的批着王阳明。
“理学讲究格物致知,知识是格出来的,不格物连如何孝敬父母、为臣事君的道理都不明白。
王阳明语出狂悖,说良知原是精精明明的,一切道理不需从书上找,只需从心中找!
若一切道理都能从心中找出来,还要四书五经做什么,岂不是人人生而知之?!
一派胡言!叫他说的,读书读的多了反而困知勉行,不读书的反为有良知乎!管叫地里稼穑的农夫全成圣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