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没,没什么。”罗龙文自知失言,忙闭口不语。
严世蕃嗤笑一声,“外朝攻讦我爹的折子不少,喷出来的吐沫能把我爹淹死,说我爹是大贪...”
罗龙文忙喝茶掩饰尴尬,仰头时,仍忍不住偷瞟地上精美的汉白玉砖。
“不瞒你说,我爹确实是贪。”
“噗!”罗龙文喷出茶水。
严胖子在石凳上翘着二郎腿,照说他圆润的体型做这个动作该费不少事,可严胖子瞅着挺轻巧。
“但你说,这朝堂上谁不贪啊,不贪行吗?”
罗龙文不敢回答,支吾含糊几声。
严世蕃眯眼道:“你可读过《白起王翦列传》?”
说到白起,严世蕃脑中恍过那可恶的郝师爷!
“自然读过。”
严世蕃笑道:“你读过,却没读会。”
严胖子这狂傲模样,惹得罗龙文心中不快,不禁皱了皱眉头。
“哈,你还不服气,”严胖子解道,“你且听我说。始皇帝要王翦将兵六十万,送王翦至灞上,王翦挟众自专,趁机找始皇帝要田地千顷,始皇帝说此仗过后你想要什么要不到?等王翦带兵在外,他又找始皇帝要田...”
严世蕃呷口茶继续说,“后面的事你也知道了。”
经严世蕃的口一说,这段史事立马变味!
罗龙文顿觉齿寒!
一股股阴风往他后脖梗子灌!
罗龙文脑中立刻浮现后半段故事。
王翦的下属谏言说:“您贵为大将军,祈求的东西太多了。”
王翦回答说:“秦王自专又疑人,我带着这么多兵马在外,若不贪婪些,秦王如何能放心?”
罗龙文上牙磕打下牙,低头看向茶盏,摇晃的透金色的茶水仿佛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
严世蕃幽幽道:“我爹是王翦这般的臣子,夏言也是。”
......
“老爷,我没尝出多金贵的味。”
郝师爷砸吧嘴,没喝出密云龙茶有什么特别。
许是因产量太少,讲究物以稀为贵。
“哈哈哈哈,你与我一样。既已出府,你不必再唤我老爷。”夏言呵呵一笑,密云龙茶他一口不喝。
“那不行,”郝师爷觍着脸道,“一日为老爷,终生为老爷,郝某人无论如何忘不了老爷对我的恩情。”
夏言不吃郝师爷花言巧语那套:“就你话多。那有牛饼子,你饿了就吃。”
“我现在就想吃。”郝师爷站起身,再好的茶不如顶饱的饼。
食箩里放着几个发黑的牛饼子,夏言吃饭不看时辰,就在食箩里装一筐饼,什么时候想吃就吃一个。
箩头里还剩下五六个饼,饼子受潮个个贴在一起,郝师爷揭开一个,一股肉香扑面而来,别看这饼卖相不好,吃着喷香。
取牛肉中带肥的部分在案板上剁成肉醢,加佐以胡椒、花椒、酱料、白酒,煮熟以后,再淋上醋、葱汁调味,最后拿酱油一煎,一口下肚别提多美了。
夏言看郝师爷照比刚来京城时壮硕不少,满意道:“大小伙子正是挂肉的时候,吃一个怎么够?我在你这年岁能一顿吃十个牛饼子,全拿着吃喽!”
“老爷,我吃了,您不就没得吃了吗?”
“你操这闲心。”
“嘿嘿,那我都拿走了啊。”郝师爷坐回去,咬一口牛饼子,险些把舌头一齐吞下去,像这种大油大肉的美味太稀罕,普通百姓肯定吃不起,“咳咳咳咳!”
“喝口茶顺顺。”
“唔唔。”郝师爷抓起金贵的密云龙茶当水喝,咕咚咕咚顺下牛饼子,边嚼边问道,“老爷,怎么剿叛的军费还没发?”
夏言:“你不说以后要和我断绝往来吗?”
郝师爷厚着脸皮矢口否认:“我还说过那话吗?”
一个唾沫一个钉,郝师爷嘴上不认,心里必须认。夏言那天的一番话把他吓到了,可...郝仁想试试。
郝师爷心知自己不是这样的人,也知道这事大体没好,但他不甘心,至于不甘心什么,他说不上来。
郝师爷早把本我不知道丢到哪去了。
“你个臭小子,我比你自己看你都明白。”夏言呵呵一笑,不给郝仁多问的机会,话锋一转,“陛下不拨钱,户部也不拨钱,就成了这样。”
“户部拨不拨钱也是陛下说了算。”
郝师爷吃下两个牛饼子已饱了,满手的油随意在麻衣上一抹擦,看得夏言眼皮直跳。
“算是。”
“那陛下为何不拨呢?”
夏言闭眼试图忘记方才画面:“我如何知道陛下的心思。”
郝师爷伸手在半空画圈,
“老爷,因为没有回头钱啊。这笔钱用了就是用了,无论谁挖门盗洞也弄回不来。”郝仁不遗余力地为夏言出谋划策,“您想想之前掏钱的事,事情发展到最后,这笔钱总是能转回内帑。要不原封不动,要不就多了,反正从来没有少了的时候。户部的款子陛下恐怕早有安排,绝不允许户部把款子用在剿叛上。”
郝师爷把茶盏内余下的密云龙茶喝干净,滔滔不绝的帮夏言算账,
“嘉靖二年到嘉靖十年,每年收粮三百七十万石,给百官、府兵、工匠全都发下去要用二百八十万石。每年能余出最少九十万石,太仓库内,有足够用度八九年的结余。”
夏言叹道:“听你一说,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没错!
在嘉靖十年以前,国库粮仓有攒下的粮食!虽然远远比不上文、景二帝留给刘彻的,但这些存粮足够新任皇帝应对突如其来的大灾大难。
俱往矣。
郝仁点点头,继续道,
“自嘉靖十年起,每年粮食支出涨到五百三十万石,比往年多出一百五十万两,存下的太仓粮没过几年便被取用一半。
捱到今年,太仓粮早用干净,春漕拉来的粮食恐怕也所剩无几...老爷,这才三月,国库没钱没粮了。哪怕还有一次秋漕,也不够剩余八个月的用度啊,这么大的亏空要补,若再用钱剿叛,如何捱过今年?”
郝师爷掰开揉碎的说,其中一处关键即是常规的财政方式已难以供应国家支出,至于为何每年花销越来越大,没人知道,没人敢问。
“听你的意思,对大同镇又不剿了?”
“我人微言轻,重要的是陛下是何态度。陛下想剿!快些剿叛,把这件事快点翻篇,若不快点结束此事,我大明如何又四海升平?”
夏言皱眉道:“你又说陛下想剿,又说国库没钱粮,意思是准备把这事不花钱办了?”
“对!”郝师爷“沙沙”摩挲麻衣,心绪百转,“陛下等的就是这个。等着有人想办法掏出这钱。”
夏言眯起眼:“陛下在等谁?”
郝师爷来回看了看,有嘉靖写的“要留清名在人间”,还有几个银章...最后落在空荡荡的天字盅里。
“老爷,还有谁喝过这密云龙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