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内阁
“散班吧。”夏言扫过诸阁员,在座全是朝中大臣,并没有旁听的司礼监牌子,最后目光定在兵部尚书刘天和身上。“你等会。”
其余阁员心思各异,不敢多问,鱼贯退去。
待其他阁员散尽,夏言唤来掌食的尚食监小火者,拿出一个拧了十字红缎绳的油纸包,
“去把这茶泡了。”
“是,夏大人。”小火者又问,“大人要用什么水煮茶?”
“我没那么多讲究,什么水都成,你看着办。”
“是。”
兵部尚书刘天和略带难色道:“夏阁老,最近的阁内例会是不是要多问问其他阁员的意见?”
刘天和说得委婉,内里想表达内阁已变成夏言的一言堂,机关要事不必讨论,只给诸阁员过一眼,紧接着夏言就拿出紫花大印盖章。刘天和的政治理想与夏言有颇多相同地方,夏言为阁老,刘天和鼎力支持,今日多言是怕夏言因太张扬招来祸事。
“养和,你是想说福祸无门,唯人所召?”
刘天和点头。
“实则是天之所废,不可支也。”夏言呵呵一笑:“不必多想,在其位谋其政,有些事我没法和你说,你自己去琢磨。”
夏言才不会收敛,
一定要趁能说话时多开口!能做事时多做事!
指不定何时天塌地陷,一身皮被拔个干净也就罢了,回头望什么事都没做,那才是糟蹋。
尚食监小火者动作迅速,茶香扑鼻惹得他口中生津。
小火者拖着茶壶茶盏呈进来。
“大人,茶好了。”
刘天和拂手:“我们自己分。”
为示节俭,内阁的茶壶为铜制,瞅着破破烂烂上面还带凹凸处,不知被几位首辅摔在地上过,用这破壶煮密云龙茶妥妥糟践仙品。
刘天和提起铜壶,鼻子不停嗅闻,惊喜道,
“夏阁老,这可是密云龙茶啊!”
刘天和往夏言身前茶盏里激进透金色的茶水。
“哦?你还认识这个?”
“我只喝过一次。”刘天和为全才,大到边防、治水、经济,小到琴棋书画茶艺,无一不通。
夏言呵呵一笑:“那该得你喝,我不懂什么茶,如牛嚼牡丹,喝到嘴里没甚区别。”
说着,夏言稍微吹凉,喝水般一饮而尽。
“阁老...”刘天和听出弦外之音,“又不让剿了?”
夏言:“喝茶。”
刘天和啄了一口,他是品茶,密云龙茶入口即柔,如含朵云彩在嘴里翻滚;入口稍苦,回甘沁着草木奇香,多少二品大员活一辈子也没资格品上一口。
“让剿。”夏言淡淡道。
刘天和振奋:“太好了!若大同镇兵祸不平,互市、商屯哪样都做不了!”
一品首辅独留兵部尚书在内阁,把有些人勾得心痒难耐,锦衣卫都指挥使陆炳猫步轻巧爬上屋顶。
“你说的是,我也这么想的。”夏言手指点了点茶水,在桌案上随便画画。“抚要掏钱,抚过后若是别的镇子再闹是不是还要掏钱?剿也是掏钱,但与前头那个掏钱不一样,前头那个掏钱没完没了,后一个掏钱一劳永逸。以后再有敢叛的,横竖要掂量掂量!”
刘天和正襟危坐,顶好的密云龙茶喝到他嘴里已没了风味,边应着是,边在桌案上沾水写了个“十”。
开口道,
“夏阁老为老成谋国之言,嘉靖十八年翟大人带上五十万白银犒赏边军,若不是有杨博几次解围,恐怕这钱就被他们抢光,小人畏威不畏德,陛下隆恩,他们受不住。”
夏言擦掉刘天和桌案上的“十”,又留下个“六”。
“唉,今日把你留下,是要问你件事。”
“夏阁老请问。”
夏言直视刘天和双眼:“你给我交个实底,此番剿叛有几成把握?”
趴在别人头顶的陆炳身子一紧!
“夏阁老,若现在是内阁例会,或是陛下问我,我都会回十成。”刘天和苦笑,“但现在只有你我二人,我不瞒着您,只有六成。”
“这么少?!”夏言惊声道,“养和,你不是在诓我吧!”
“唉,我哪里敢胡说?大同镇边军是从大同府中选拔的精锐,派大同府兵剿大同边军,未必能打得过啊。”
啪!
夏言怒拍桌案:“大同府兵是我要调的,你是怪我了?!”
“我没这意思,我知道夏阁老也难做,用大同府兵是花费最少的法子,动用其他军镇平叛万万不可,若调别省府兵只会消耗更大,所以我才鼎力支持阁老!但您要我交实底,我就给您真话啊!”
陆炳像一张青藤纸,轻飘飘从空中落下,返到西苑永寿宫。
永寿宫内有十几只花斑猫儿,颜色各异。
嘉靖抱起其中一只,沉默听着陆炳说完后,
问道,
“你觉得呢?”
陆炳平静道:“这俩人是故意说给陛下听的。”
“呵呵,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这是四个人知道了。”嘉靖道袍上被粘了一身猫毛,这种材质的道袍绝难清理,每次嘉靖逗完猫都要费一套衣服。“夏言故意说给朕听,朕听到了。”
陆炳恍然,知道自己想岔了,又回道,
“陛下,臣以为...想快些剿叛,是得多拨银子。”
嘉靖紧抿着嘴,连多余的口水也不舍得送到外面。
有时候打仗好,有时候打仗不好。
这个时候打仗就不好。
太耽误事!
许久,
“顶好的密云龙茶,真能糟践。朕与夏言提过,朕信任他,他直与朕说就是,还要绕这么一大圈。”沉默了一会,嘉靖又开口:“再等等吧。”
......
这一等就是半旬。
谷雨是一年中第六个节气,取“雨生百谷”之意。
炎黄子孙耕养千年的寥廓大地,以秦岭—淮河为界限,以南的地区将进入连绵的雨季,而以北的地区雨量将急剧减少,进入春旱期。
北方人把谷雨视作“终霜”的象征。
这半旬光景,有不少事有了进展。
东厂太监正赴山东代天巡狩的路上。
帮郝师爷出货军服的老吴正颠沛于江海之中。
严胖子给甘肃总兵官仇鸾发的数封信也以千里加急之势飞越崇山峻岭。
高冲回到老家徽州,又伺候起原来的老爷胡宗宪。
这些事都会有个落处,就像大珠小珠早晚会落进玉盘中一样,先看看我们的郝师爷。
“进之,你可知南北之间差异何在?”
郝师爷心不在焉,有一搭没一搭应和吴承恩,
“你要说啥,南北榜案啊?”
“呸呸,莫提那些晦气事,我是说文章学问。”
“不知道。”郝师爷摇摇头。
“哈!”
吴承恩就爱和进之兄聊天,显得自己贼博学!
“南人学问清通简要,如牖中窥日。因南人精学,学的寡,自然就专。
北人学问呢,渊综广博,如显处视月。因北人博学,学的多,自然就广。
进之,你是北人吧。”
“啊,啥时候都是北人。”
“唉?”吴承恩习惯郝师爷怪言怪语,皱眉,“那我看你也不博学啊。”
郝仁看吴承恩气不顺。
“你可别掉书袋子了,帮我跟云姐姐说一声成不,这半旬光景竟往外出钱,一分钱没见往里进。”
“你现在还有钱吗?”吴承恩问道。
“还有点。”
“那你比我强。”吴承恩浑身上下掏不出一文钱。
“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