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非是打砸官署,拧不成一股绳,端得是散沙一盘,转眼就可平定。最多是再有府兵复行嘉靖三年的事投降鞑子,但大同镇也没什么秘密了。反倒是安抚,定会留下祸根。”
尽管此刻的高拱在政治上还不成熟,但对世事洞若观火。
“掸完了,”高拱看了看日头,“我要去翰林院报道了,过两日我再来。”
“高兄,你可一定要来啊,千万别忘了我啊!”
郝师爷依依不舍。
高拱笑骂一句什么,往翰林院去。
郝仁想去夏府找夏言一趟,无奈自己起不来,扯着嗓子招呼来脚夫,让脚夫用板车上把自己拉去。
夏府大管家把郝师爷扶进府,说道:“老爷在西暖阁呢,我先扶你去东暖阁等着。”
郝仁不拿自己当外人:“见谁呢?”
“顺天府府尹胡效忠。”
“哦?”郝师爷挑了挑眉。
胡效忠是吴承恩的表兄弟。最让郝师爷惊讶的是,自他来到夏府从没见过有二品大员入府,夏言许是在避嫌,何以这个关节要见胡效忠呢?
“你先把我弄到东暖阁吧。”
东暖阁前后有槅窗,只需打开窗便有穿堂风吹过,没一会儿沉闷味道一清,只留凛冽的风味。夏言不喜欢什么花草,独爱莲花,但这府内莲花又没开过。
大管家放心只留郝仁一人在东暖阁,郝师爷摆弄茶盅,又换成了斗彩天字盅,茶盒上横放着一枚刻“学问博大”的银章,这枚银章郝师爷没少把玩,他唯独没见过“才识优裕”那枚。郝师爷瞅着“学问博大”板正小篆,总感觉嘉靖是在嘲讽夏言连考科举不中,考得多了就“学问博大”了。
正想着,夏敬生走进,
“小友!我可想你了!”
夏敬生依旧打扮得溜光水滑,随时做好走出夏府的准备,他就郝仁这一个朋友。不过,夏敬生把郝仁当朋友,郝师爷心里认谁当朋友,咱也没个数。
“哈哈哈,夏兄,你轻点,我腰扭了。”
“腰扭了?怎么弄的?”夏敬生关切问道。
“铺子里太忙,我累的!”
夏敬生小声道:“小友,你最近要小心着些。”
“啊,这是何说法?”
“我忘记是在哪本书上看到的,听我的。”
郝师爷半信半疑,留了个心眼,小心总没错。
“夏兄,你要是没啥事去帮我打点铺子呗,明年我要去外地府做官,这铺子留给你打理。”
“行啊!”夏敬生答应得痛快,又发愁推脱道,“今天不行,今天我还想去西市口看黄锦呢!明日,明日怎么样?”
一听这话,郝师爷不揭穿他,“你明年行就行。”
“明年肯定行啊!”夏敬生咧嘴一笑。
“敬生。”
“叔父!”
“你去,我和进之说说话。”夏言走进,精神矍铄。
夏敬生羡慕郝师爷独得夏言青眼。
“臭小子,做得不错。”
郝师爷讪笑:“还是您领导的好。”
夏言让郝仁不必推脱,想到这小子容易蹬鼻子上脸,不能让他太得意,肃容中断郝师爷的油嘴滑舌:“有事说事。”
“咳咳咳,老爷,王杲好大的胆子,发出去的盐引换来的盐竟掺沙。”
夏言没说话,手指书柜夹层摆着的雕漆木椟。郝师爷立刻抬屁股去取,不敢提自己腰疼,两手端放在桌上。
“打开。”
“唉!”
雕漆木椟采用内扣机关设计,对郝师爷不算稀奇,把上下扣一对,木椟啪嗒打开。郝师爷定睛一看,是三份明黄绢布制的折子。
“看吧。”
“老爷,我不敢看啊。”
“狗屁的不敢看,要你看你就看。”
“您让我看的啊,不是,您逼我看的啊。”郝师爷反复确认。
夏阁老被气笑:“我让你看的!”
“好嘞。”郝仁取出折子,前两道在夏言起复时用过,一篇云南木商、一篇两淮知府、布政司使,全是弹劾工部尚书甘为霖的。
再取出放在最底下的折子,这道折子夏言没用在内阁,里面写得才吓人!
折子上写的正是户部尚书王杲指使非盐区的盐政使偷梁换柱,以采买来的盐兑上沙子,卖给用盐引采买盐的商人大贾。
上游是王杲发盐引,下流还有盐政使截着,合着王杲是这么平的盐税账目!
资金不会凭空出现,更不会凭空消失,这是把商人往死里坑!
郝仁牙酸道:“这玩得比算缗还黑啊!”
夏言:“算缗两千取一百二,汉武帝还算给商人留活路,王杲是一口气都没留。”
虽说各朝各代的商人就是肉食者的肉猪,可鲜少有人似王杲搞这种断根的玩法!
商人拿着掺沙的盐根本不敢卖,说不准掺沙盐一出现在市场,马上就得被官员按住杀一儆百。
“该说不说,王杲是厉害。”郝仁对大明官制了然于胸,非盐区盐政使岗位为常设,人却是流水的来去,“要换作两淮盐使,人家绝不敢和王杲这么干...老爷,这道折子定能扳倒王杲!”
夏言摇摇头:“我没在内阁例会上拿出来。”
郝仁恍然,要剿灭叛军,到处是用钱的地方,暂时离不了王杲,王杲生财本事高超,一时找不来能比得上他的。
“老爷,还有一事,益都县县令是我旧识,写了封信询问我该如何,我估摸着也是宁知府的意思。”
“你是怎么回的?”
“拖。”
“哈哈哈哈,回得好。”夏言拊掌,“拖到最后,怎么都能拖掉一个,仁寿宫和太庙,二选其一。”
郝仁点点头。
见郝师爷欲说还休,夏言开口,
“想问什么不必藏着掖着,问吧。”
“老爷,怎还把顺天府尹弄到府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