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文安从储物袋中取来两块空白玉简，准备将面前道篆玉刻中的功法复刻下来。
黎青独自喝着美酒，旋即似是觉得这样一杯杯的喝不过瘾。
便是将那玉杯放在一旁，直接拿起酒壶猛灌。
沈文安将两块道篆玉刻复刻完时，他已经喝光了壶中美酒。
“嗯……沈道友身上可还有此等灵酒？”
晃了晃手中的空酒壶，黎青有些意犹未尽。
沈文安见此，笑着摇了摇头，直接从储物袋中取出了一坛子。
他本身不是什么好酒之人，家里酿造的灵酒，他也只是带了少许，为的就是遇到一些顺眼的修士，能有东西招待别人。
“黎道友喜欢，这一坛云水酿便都赠与你了。”
得对方赠送【处暑】和【小雪】两块节气玉刻，他身上却没有什么能够拿出手的好东西，一坛不值钱的灵酒，对方既然喜欢，他也不能小气。
黎青闻言，满心欢喜的将那酒坛收进储物袋中，旋即开口点评道：“道友这酒确实不错，就是少了些岁月的沉淀，不够淳厚。”
“若是能放上数百年，喝起来当又是一番滋味。”
沈文安听后淡笑点头。
家里的酿酒技术是他父亲沈元传下来的。
至于淳厚问题，沈家至今传承不过百余年，他身上所带的灵酒也就窖藏了不到百年，自然谈不上淳厚。
“提及酒，本王忽然想到当年曾喝过未知佳酿，如今回味起来，那股醇香好似还在齿间流转……”
黎青一脸陶醉的说着。
沈文安见此，有些好奇：“是什么样的琼浆玉露，让道友如此回味无穷？”
黎青回过神，神色复杂摇了摇头。
“那是两百年前吧……”
“本王达到胎息圆满境时，在归途海崖四处游荡，寻找突破金丹的机缘。”
“无意间发现一座海上漂浮的小岛，本王感受到岛上有一丝隐晦的灵力波动，猜测会有天地奇物，便摸了上去。”
“你猜怎么着？”
黎青神情古怪。
迎着他的目光，沈文安微微摇头，并未答话。
黎青继续道：“本王本以为岛上没有其他生灵，正仔细寻找那散发异香的奇物，忽地被一只猴子偷袭了。”
猴子？
沈文安有些惊讶道：“那猴子是妖兽？”
黎青微微摇头：“那家伙最初算不得妖兽，身上并无妖元波动。”
“且本王能够肯定，它绝对没有修炼过，就是普通的猴子。”
“小东西刚开始拿石头丢本王，本王也没在意。”
捏起案牍上的一枚灵果，黎青咬了一口笑道：“本王堂堂胎息圆满的大妖，怎会跟一个未开化的野兽一般见识？”
“可让本王没想到的是，本王在岛上寻找天地奇物的那段时间，小东西一直跟在身后，既不靠近，也不远离。”
话说到这，沈文安也是发现不同寻常的地方。
“道友当时是胎息圆满境的蛟龙，一身气息，莫说寻常野兽，就是同境界的胎息圆满境大妖也不敢轻易靠近吧？”
“那猴子……有什么奇特吗？”
“诶！”
“本王当时也觉得奇怪，这才没有直接将其抹杀。”
黎青将手中的灵果丢进嘴里，咀嚼几番咽下之后道：“更神奇的事还在后面。”
“本王寻找天地奇物的间隙，偶尔会盘膝修炼，吐纳天地灵气。”
“那小东西竟然有模有样的跟着本王学。”
“后来本王在岛上找到一枚㟰玄灵果，花费数月时间将其炼化。”
“待得醒来后，赫然发现那小东西已经引气入体，达到练气三层！”
闻听此言，沈文安脸上露出一丝难以置信。
妖兽想要踏足修行，本就是极为艰难的事情。
寻常妖兽，百年引气，百年胎息，之后能否突破金丹，还要看自身的天赋和血脉。
黎青口中的猴子，数月时间便从一只未开化的野兽，成为练气三层的妖兽，这着实有些匪夷所思。
“后来呢？”
“后来……”黎青脸上浮现出一丝懊恼。
“本王当时炼化了㟰玄灵果，急于突破金丹，便是给它留下来一些基础吐纳法。”
“想着等突破金丹之后，再回到岛上，好好教导那小家伙，也算是在这茫茫海域找一个伴儿了。”
“小家伙则是拿出了一些他以岛上野果酿造的世俗凡酒。”
“本王也没在意，直接收进储物袋后便匆匆离去了。”
黎青缓缓站起身，神情有些哀伤道：“等本王历经九死一生，成就金丹大道，再赶回去时，那座小岛就已经消失不见了。”
“本王找遍了方圆千里的海域，也未曾发现小岛的踪迹。”
他重重叹了口气嗤笑摇头：“想来……小家伙和那座小岛或许是遭受某些强大妖兽的厮杀波及，沉入这无尽大海中了……”
听完这些，沈文安心中也是一阵唏嘘。
他能看出来，黎青是真的欣赏那个小猴子。
“本王说的琼浆便是那小家伙所酿的酒。”
“翻遍千里海域，未曾找到其踪迹，本王忽然想到它当年所赠的酒，本想拿出来怀旧一番。”
“谁曾想那普普通通的凡俗酒水，竟是别有一番滋味……”
“如今虽已经过去两百年，回味起来，那股醇香仿佛依旧萦绕在唇齿之间。”
一番回忆之后，黎青忽地转过身道：“沈道友还准备在这片海域游历吗？”
沈文安神情怔然，思索片刻后道：“此番辞别道友之后，当是要回去了。”
“家中长辈久不见回去，怕是要担心。”
黎青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本王以为道友还要继续游历，想着让你帮忙留意一下……罢了。”
“终究是世事无常……”
黎青说着，手中光芒一闪，取出了一块巴掌大小，散发着湛蓝色光晕的鳞片。
“这是本王的一块逆鳞，今日赠与道友。”
“道友随身携带，即便是放在储物袋中，只要出现在本王方圆万里之内，本王都能感受到逆鳞的气息。”
“道友若是再来深海，也可凭此逆鳞寻找到本王。”
小猴子的事情显然给了黎青一个前车之鉴，此番遇到沈文安，一人一妖不打不相识，也算是有了交情。
望着他手中的逆鳞，沈文安略微犹豫之后，便郑重接到手中。
他能感觉到黎青虽然活了不知多少岁月，但却十分纯粹，心性单纯。
想来也是没有接触过外界的险恶。
这样的妖，比人更好相处。
珍重收起那块逆鳞，二人又闲聊许久，沈文安便是起身拱手：“这几日多谢黎道友赐教，沈某要走了。”
“他日有缘再相见，沈某定会给道友带更多的美酒。”
黎青闻言，眸中闪过一丝不舍，但却故作大方道：“好说好说。”
他仰头看了看远处乌云密布的天空，略微思忖后道：“这片海域将要有风暴来袭，本王身为蛟龙，无惧风暴，便是送送道友吧。”
说完，不待沈文安拒绝，他便摇身一变，化作蛟龙本体。
“道友，到本王背上来。”
沈文安见此，也没拒绝，纵身一跃，盘膝坐在那巨大蛟龙的背上。
黎青发出一声嘹亮的吟叫，随之猛然窜入虚空，朝着远处飞去。
行至千里，一人一妖穿过了风暴笼罩的区域，来到一片风平浪静的海域。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道友还是回去吧。”
沈文安纵身从他背上跳下来开口。
“还是再送送吧，本王也是无事。”
黎青开口。
但沈文安却是摇了摇头。
“就到这吧，沈某说不得过段时间还要再来，会有相见之日的。”
“告辞。”
话音落下，其身形便倏然化作一道剑芒消失在天际。
千丈的蛟龙痴痴望着沈文安消失的方向，最终猛然扎进下方的海水中。
……
旸淖之地，直隶，西武城。
西武城是靠近直隶皇城的一座大城，地处直隶中原，又曾是虞国都城的西方门户，人口稠密，土地肥沃。
境内拥有数十块灵田，三条灵矿脉，属于比较富庶的城池。
而今这座城池已经被沈家交给了裴肇父女，作为栖云谷新的落脚点。
西武城，宽大的宅院中，沈崇明与裴肇相对而坐。
经过一段时间的修养，裴肇的伤势已经完全恢复，修为也稳固在胎息圆满之境。
“裴前辈，些许事情处理的还算顺利吧？”
沈崇明端起面前的茶盏，轻抿了一口道。
裴肇微微拱手：“一切都很顺利，还要多谢沈家派来帮忙的族人，当真让老夫省心不少。”
偌大的西武城，若是仅仅依靠他们父女二人，肯定很难管理。
决定将西武城送给他们之后，沈崇明也是第一时间从云水城抽调了一些拥有治理城池经验的族人来到西武城。
这座城池相较于其他的城池，治理起来还有一个比较麻烦的事情。
城池原本属于迦南寺，城中九成的黎庶都被迦南寺以《种缘渡化经》强行渡化，属于比较狂热的信众。
栖云谷要扎根于此，重建宗门，这些已经被渡化的黎庶自然不适合。
为此，沈崇明又调集了大量的族兵，强行将这些被渡化的黎庶迁徙出去，从周边又迁徙过来一批没有被渡化的黎庶。
如此大费周章，才算是将西武城稳定下来，确保栖云谷能在此更快的发展。
“栖云谷如何发展，前辈心中可有章程？”
沈崇明略微沉思后开口道。
裴肇闻言，悠悠叹了口气道：“章程老夫心中也有了大概。”
“此番于我栖云谷来说，也算是不破不立了。”
“重建之后的栖云谷，自是不能走之前的老路。”
沈崇明颔首后道：“如今的旸淖之地十分混乱，世家势力之间关系错综复杂，特别是南疆那些修士，经常会偷摸潜入之下疆域，掠夺黎庶。”
“这些希望裴前辈能够有所防范。”
裴肇刚端起面前的茶盏，听到这话时，神情微怔。
“沈家主，老夫有件事想要征询沈家意见。”
闻听此言，沈崇明忙笑着开口道：“前辈喊我崇明便可，不用这般客气。”
裴肇摇了摇头坚持道：“若是以文安师父的身份，老夫直呼沈家主名讳倒是无妨。”
“但若是站在栖云谷的角度，老夫自是不能直呼沈家主的名字。”
沈崇明神情微动，已然猜到了他心中所想的事情。
裴肇沉吟片刻，最终似是下定了决心。
“老夫方才说了，栖云谷不能走之前的老路，且如今又得沈家多方照顾。”
“若是沈家主愿意，我栖云谷愿为附属。”
成为沈家附属这件事，裴肇与裴玉绾已经商量了许久，最终达成一致。
先前的栖云谷之所以逐渐走向没落，归根结底就是因为那些老家伙们架子端的太高，认不清现实。
直到最后还都觉得栖云谷是曾经的金丹仙宗，瞧不上岐山那些小仙宗，不屑与他们为伍。
若非如此，当年栖云谷的金丹老祖身死道消时，栖云谷若是能够放下身段结交周边势力，靠人脉快速积攒底蕴，说不得还能有新的金丹修士诞生。
最终也不至于落得如此田地。
既然要抛弃先前的一切，那这所谓的面子也要彻底丢掉。
想要面子，就要从头再来，靠自身实力自己挣。
再者，裴肇也清楚，沈家之所以不遗余力的帮栖云谷，全凭自己与沈文安之间的师徒情谊。
可情谊这个东西是有限的，他当年对沈文安好，也不是为了今日的回报。
若栖云谷不能为沈家带来好处，成为一个只会趴在沈家身上吸血的蛀虫，这份情谊早晚会耗尽。
到时候得栖云谷又该如何自处？
思来想去，父女二人最终决定让栖云谷成为沈家的附属。
如此，沈家壮大，栖云谷也能跟着水涨船高。
诚如现在沈家治下的那些附属家族，短短百余年，一些强大的都已经堪比当年的岐山仙宗了。
不消百年，其中一些世家甚至能超过当年的栖云谷和落霞山等，成为下品仙宗中比较强大的存在。
靠着沈家，栖云谷重现当年巅峰也不是没有可能。
“前辈当真想好了？”
沈崇明并未太过虚伪，只是淡淡问了一句。
裴肇能有此选择，恰恰是最好的。
爷爷沈元早年间曾教导过他，人在低谷时，要能放下身段，处泥沼与鱼虾为伍，一身烂泥而不自卑，只待他日风云际会，跃九天而化龙。
风光时，也要学会低调谦虚，自持不傲，如此方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裴肇淡笑拱手：“老夫自是想好了，就怕沈家觉得我栖云谷如今孤家寡人，入不得眼……”
沈崇明连忙笑着摆了摆手：“前辈这是哪里话？”
“除去前辈的身份不说，您自身就是一个胎息大圆满，又精通丹阵之道，换做任何势力，也都是座上宾。”
“沈家又怎会看不上呢？”
裴肇闻言，长舒了一口气道：“但愿老夫能够让栖云谷壮大起来，如此也能够对得起合山的嘱托，对得起季衍长老的牺牲，对得起我栖云谷历代先贤前辈。”
沈崇明颔首道：“肯定会的。”
“前辈与栖云谷之前的那些高层不一样。”
一番安慰之后，他又与其说了一些沈家家规等事宜。
对于栖云谷，他并不想管太多。
一方面来说，裴肇毕竟是三叔沈文安的师父，沈家自是不能拿其当下属看。
另一方面，让栖云谷成为沈家附属，也只是一个名头，用来堵住其他治下世家的嘴，彰显公平。
至于具体的治理和发展，还是要看裴肇父女自己如何决断。
一番商量之后，沈崇明便是起身道：“既然如此，稍后晚辈会派族正院的人来一趟西武城，具体的细节，族正院会与前辈细说。”
“如今已近岁祭，过年开春之后，西武城的灵田耕种，晚辈也会派修士来协助。”
灵田种植的灵稻需要修士细心照料，布云施雨，驱虫除害。
这些事情裴肇父女二人肯定忙不过来，栖云谷现在就算开始招收弟子，也来不及。
“如此，多谢家主了。”
裴肇拱手。
沈崇明却是连忙将其扶起。
“晚辈说了，您是长辈，若是有其他附属家族在，您这样还好，私下里，前辈若还是这样，三叔若是知道，晚辈可没法跟他交代。”
裴肇笑呵呵点了点头，目送他离开西武城。
……
云水城。
沈崇明刚到宅院门口，便是听到院内传来阵阵孩童天真无邪的笑声。
待起跨过院门时，便是看到院中躺椅上，爷爷沈元难得在院中躺着。
在他旁边，乌九恭立一侧，正含笑与其说着什么。
而二人面前不远处，一名身穿粉色短袄，头戴虎头毡帽的小女孩正薅着大黑狗的尾巴，咯咯笑着。
但见沈崇明走来，乌九连忙转身拱手行礼。
沈崇明点了点头，来到沈元跟前恭敬道：“爷爷，栖云谷的事情办好了，一切如您所料。”
沈元微微点头道：“乌九找你有事，你们去谈吧。”
“这小丫头先留在这儿，老夫看着。”
望着面前和大黑狗追逐打闹的小丫头，沈元脸上忍不住浮现出一抹笑意。
到了现在他才算是明白，为何人老了，就喜欢这般静静地看着那些朝气蓬勃的小娃娃。
小孩子这种纯真烂漫的笑声，当真是抚平心境的好东西。
沈崇明领着乌九来到厢房。
“家主，属下将雨宁给您带来了。”
雨宁？
沈崇明愣了一下，这才忽然想到方才院中看到的小女孩。
“那丫头就是你和扶风将军生下的那个风属性灵根仙苗？”
乌九当即拱手：“正是。”
沈崇明恍然。
他当年确实跟乌九说过，等这丫头三岁了，便收她为徒。
一晃，时间过的挺快。
“丫头叫乌雨宁？”沈崇明问道。
乌九有些尴尬拱手：“扶风起的。”
“她说这孩子未来会有大成就，不能和她的哥哥姐姐一样，随便起个贱名，丢了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