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瞳孔在望远镜后急剧收缩,仿佛看到了一件完全不应该存在于这个时空的东西。
在那片由纯白和幽蓝构成的背景中,一抹亮橙色,如同在雪地里凭空点燃的一簇火焰,正突兀地跳动着。
“旗子……”恩尼斯下意识地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得像是被冰风刮过。
“什么旗子?”杰克懒洋洋地问,伸手去够桌上的方糖,“哪个倒霉蛋的帐篷被风吹翻了吗?”
“杰克!”一声完全变调的嘶吼在裁判帐篷里炸开!
正悠闲地端着咖啡杯、准备享受第二块方糖的杰克被这声吼叫吓得浑身一激灵。
他手一抖,滚烫的咖啡瞬间从杯中泼洒出来,溅了他满手满裤子。
“啊!该死!烫烫烫!你疯了吗恩尼斯?!你吓到我了!”杰克一边狼狈地甩着手,一边怒视着自己的同伴。
“A-1!!”恩尼斯没有理会他的狼狈,只是用手指着窗外,“A-1钓位……他妈的升旗了!!”
杰克瞬间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甚至顾不上去擦拭裤子上的咖啡渍。他一个箭步冲到窗边,一把从恩尼斯手中抢过了那台沉重的望远镜。
当他的视线穿过镜片,锁定在那个被冰山庇护的角落时,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那面亮橙色的旗帜,在镜头里被放大了数十倍,正如同胜利的战旗般,在凛冽的寒风中狂舞。
“我的天……”杰克放下望远镜,脸上写满了比恩尼斯更甚的难以置信,“这才多久?五十分钟?!他是在冰洞里直接捞了一条鱼上来吗?!”
“别他妈废话了!”恩尼斯已经从震惊中反应过来。
他一把抓起挂在墙上的雪地摩托头盔,一边往头上套一边对杰克大吼:“快!拿上称重设备和三脚架!跟我走!”
不到一分钟,两台雪地摩托如同离弦之箭般从裁判帐篷里冲了出来,引擎发出巨大的轰鸣声,在平整的冰面上拉出两道长长的雪线,径直扑向那个最偏远的皇帝位。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立刻引起了附近钓手的注意。
“快看!裁判出动了!”
“是去A-1钓位的!那个中国人的位置?”
“不会吧?难道他中鱼了?”
雪地摩托一个漂亮的甩尾停在了帐篷门口,溅起漫天雪雾。
裁判恩尼斯摘下头盔,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因高速奔驰而狂跳的心脏平复下来。
他的动作很稳,表情也恢复了作为主裁判应有的严肃。他做好了心理准备,也许是一条三四十公斤的格陵兰比目鱼。
然而,当他看到眼前的景象时,一个巨大的黑色杀鱼袋静静地躺着,袋口拉开,露出了一截宽阔得令人心悸的深褐色的鱼身。
虽然看不见全貌,但仅凭那裸露部分的尺寸,恩尼斯的大脑就瞬间给出了一个判断——这绝对不是普通的格陵兰比目鱼!
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鱼上,而是像雷达一样,飞快地扫视着整个“作案现场”。
他的视线落在了那个如同浴缸般巨大的,边缘参差不齐的冰洞上,看到了旁边散落的大块冰碴。又看到了被小心清理过的血迹。
短短三秒钟,恩尼斯这位经验丰富的裁判,就在脑海中完整地复原了刚才发生的一切——搏斗、扩洞、放血。
“我的天……”杰克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声音不大,但充满了震撼。
“Lin先生,”他的语气带着认可与尊重,“看来你今天上午过得相当充实。”
林予安只是平静地笑了笑:“还好,热了热身。可以称重了吗?裁判先生。”
“当然。”恩尼斯点了点头,对杰克打了个手势。
两人不再废话,默契地架起了那个沉重的三脚架。
他们将巨大的不锈钢挂钩穿过比目鱼坚韧的下颚,当那条巨鱼被完整地从袋中提出,悬挂在半空时。
它那超过一米五的身长和门板一样的宽度,还是让两位见多识广的裁判感到了强烈的视觉冲击。
吊秤上的液晶屏数字一阵疯狂跳动,最终,在一声清脆的“滴”声后,稳稳地锁定在了一个让他们同时眯起眼睛的数值上。
68.5 KG!
“六十八点五公斤……”杰克看着记录板,低声重复了一遍,语气中充满了不可思议,“开赛不到一个小时……”
恩尼斯则已经恢复了镇定,但他的内心远比表面激动。他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这不是赛场上出现过的最大重量,但在开赛的第一个小时内出现这个级别的渔获,是史无前例的!
这彻底打乱了所有深海巨物钓的传统节奏!
他一把抓起挂在胸前的对讲机,深吸一口气,用他那作为主裁判特有的洪亮声音,按下了全频段广播的通话键。
“请注意!各位选手请注意!”
“A-1钓位,来自中国的选手,于开赛第五十八分钟,成功钓获本次比赛第一条有效鱼!”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让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鱼种:大西洋大比目鱼!称重重量:六十八点五公斤!”
“重复:六十八点五公斤!!A-1钓位,暂时领跑全场!!”
这声音如同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了一颗深水炸弹,在空旷的冰原上激起层层回响,瞬间打破了所有钓位的宁静。
无数顶彩色的帐篷门帘被猛地拉开,一个个脑袋探了出来,脸上写满了震惊与错愕。
7号钓位,去年的冠军,那位装备精良的德国人,刚刚还在悠闲地调整着他那台禧玛诺顶级电动轮的参数,听到广播后,手里的动作猛地一僵,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
“开赛不到一小时?68公斤?”他难以置信地拿出望远镜,望向那个被冰山庇护的角落。
更远处的普通钓区,更是瞬间炸开了锅。
“听到了吗?有人上鱼了!快70公斤!”
“是那个A-1位的中国人!就是早上交‘土豪税’的那个!”
“我的天,他原来真的不是来玩的?”
“完了完了,这还怎么比?人家已经把冠军奖杯都摸到手里了。”
无数的议论声、惊叹声、甚至咒骂声,在冰原上此起彼伏。
林予安这个名字,在这一刻,成为了整个赛场唯一的焦点。
……
与此同时,在距离林予安几百米外的11号钓位,这里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没有温暖舒适的帐篷,没有高科技的声呐,甚至连一把椅子都没有。
本地传奇猎人纳努克,就那样盘腿坐在冰冷的驯鹿皮垫上。他身上穿着一套传统的、由海豹皮和北极熊皮拼接而成的厚重外套,整个人如同与冰雪融为一体的岩石。
他手里没有鱼竿,只握着一块打磨得光滑的木制手摇板,一根粗壮的尼龙线从板上延伸,没入脚下那个平平无奇的冰洞。
他闭着眼睛,全神贯注地用手指的触感,感知着几百米深处那细微到几乎不可察觉的动静。
震耳欲聋的广播声传来时,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旁边一位同样来自本地的年轻钓手,却忍不住从自己的帐篷里冲了出来,满脸震惊地跑到纳努克身边:
“我的天,纳努克!你听到了吗?开赛不到一小时,就上了快70公斤的鱼!那个中国人是个怪物吗?他打破了开赛记录!”
纳努克缓缓地、有节奏地提了一下手中的鱼线,感受着那熟悉的、来自海底暗流的震动。
过了许久,他才用他那沙哑的、如同冰块摩擦般的声音,平静地说道:“不错的开胃菜。”
年轻钓手愣住了:“开胃菜?那可是快一百五十磅的比目鱼啊!”
纳努克抬起头,那是一双饱经风霜的、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
他没有看那个年轻人,而是抬眼望向远处那座如同水晶山脉般的巨型冰山,眼神深邃得仿佛能看透冰层之下的一切。
“在峡湾里,任何超过一百磅的鱼,都值得尊敬。”
“但是,”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去年的冠军鱼,是142公斤。”
“比赛的记录,是五年前一个挪威人创下的,178公斤。”
他收回目光,重新闭上了眼睛,手指轻轻地在鱼线上捻动着,仿佛在弹奏一曲只有他自己能听懂的深海乐章。
“他想拿走那五万克朗,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说完这句话,纳努克便不再言语,整个人再次化作一尊冰雪雕塑,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