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记得当年我还籍籍无名之时，许先生曾跟我提起过一首诗。”
季武抬头仰望着那片分外熟悉，却也分外陌生的夏朝，喃喃自语道：“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
那片天地啊，他曾为之努力、拼搏、奋斗了百年之久，他的朋友、家人、红颜知己，生于斯、长于斯，最后又重新沉眠入黄土之中。
“且看今时今日之夏朝，岂会有百姓冻死、饿死，被种种苛捐杂税逼到卖儿卖女，委屈苟活？”
说起这些，季武的脸上流露出了几分由衷的激动。
对于凡人来说，想完成这些事情，是何等疯狂且困难之事，穷人杰之才智，兴王朝之极尽，奋百余年之拼搏，也不过是让夏朝境内大部分的百姓将将脱离了温饱线上的挣扎。
可纵是如此，遇到个什么天灾，一地百姓还是不免哀嚎遍野。
最开始是与人斗，一统夏朝；再后来是与地斗，清算豪强、士绅、名门望族，节制土地兼并之态势；再后来当这些事情都做的差不多了，便剩下了与天斗。
斗洪水，斗旱灾，斗蝗虫，斗飓风，斗天灾万象。
对于凡人国度而言，或许与人斗和与地斗尚可一搏，唯独最后的与天斗，至多不过是防患于未然，无非是尽量的做好一些。
但这一切的问题，伴随着大批的天庭修士、九州修士渐渐来到这边之后，最后一个哪怕贵为帝王都无能为力之事，也终于可以落下帷幕了。
穷修士之力，修水利、建良田、兴文教、平四方、赈天下，终可得万民之安乐，万方之太平。
“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亦是其乐无穷。”
许元看着寥寥几处夏朝昔日未曾更改的山川地貌，笑道：“有些地方倒是没有动过。”
“哪怕未来会有一个更加美好的世界，也总该留下一点痕迹给后人，告诉他们这一切并非是平白得来的。”
季武才是那个操刀夏朝变化，一力规划凡俗之变宏伟蓝图的人，夏朝很多很多的地方都变了，特别是山川地脉。
若真是离家数十载，久而未归的游子，如今若是重回夏朝，恐怕会发现此方天地变得大不一样。
但也有没有变的东西。
比如夏朝前后的两座都城，以及季府桃山那片地方，被季武留了下来，没有进行更改。
除了自己的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小小私心之外，这些东西的存在本就有其价值，比多上些许如今本就不缺的良田更有价值的多的东西。
那是他们的来时路。
也是一切所开始的地方。
“桃花正艳啊。”
许元目光望向季府后山的那片桃林，心念一动之间，已是立身其中。
逍遥天君见状，大手一挥，原本尚在饮酒的众人，便也纷纷落在了季府后山的那片桃林之中。
许元在桃林之间漫步，那一身白衣比之树上的桃花都更为引人瞩目，少了些许凡俗娇艳气，唯有一道缥缈孤鸿身。
季武怔怔的看着在桃林之中漫步的许元，下意识的说道：“一模一样，真真是一模一样。”
“什么一模一样？”
季静儿好奇的问道。
“当年我第一次遇到许先生，便是在这片桃林中。”
季武笑道：“那时我还小，脾性......便活泼些。”
说话间，季武用手对着自己的腰间比划了一下，他第一次遇到许先生的时候，满打满算也不过十岁出头，如今看来，可是个十足的小不点，满脑子都是说书先生所讲述的种种玄奇故事，幻想自己成为其中的主角，也能留下属于自己的，足以让人口耳相传、喜闻乐见的传说故事。
“后来呢，后来呢？”
季静儿眼前一亮，连忙问道。
曾经她也缠着老爹，要他讲述关于许爷爷的种种事迹，可关于老爹究竟是如何和许爷爷结识的，季武却从未提起过，连哭闹都没有用。
季武倒不是记不得了，纯粹是不想在女儿的面前丢脸罢了。
如今故地重游，再见旧日之景，总算是让季静儿给找到了机会问询。
“我带着弟弟来这山林间的桃树下挖宝，挖来挖去，没找到想象之中的宝贝，倒是遇到了许先生。”
季武笑呵呵的说道。
如今看来，那宝贝他早已找到。
只是当时他尚且年幼，仅见其皮相，不明其贵而已。
“就这样吗？”
季静儿显得有些惊讶，甚至隐隐间还有点失落。
这件事她可是问过老爹许多次的，一直都没有一个答案。
如今终于能够听到老爹亲口述说，却远没有想象之中的传奇和波澜。
似乎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日子，大家平平无奇的相遇到了一起。
“不然呢？”
季武瞥了季静儿一眼，没好气的问。
难道我能将自己当时立刻纳头便拜的事情告诉你？
哪怕女儿已经长大了，老爹也要面子的！
“倒也正常。”
逍遥天君笑道：“古今以来，多少宏伟之事，最初时也不过是平平淡淡的开始。
此后种种，无分是自身的选择和努力，开端较之过程和结果，自然也就显得平平无奇。”
“还是天君见多识广。”
季武肯定的点头。
时至今日，细细想来那也不过是一次相遇罢了，无非是初见而已。
此后种种，才是能走到今天的关窍所在。
他有些妄想，有些善心，有些念头，恰好许先生见百姓之悲惨，心有不忍，于是故事便那么开始了，仅此而已。
许元自顾自的漫步在桃林中，倒是没有对此事发表意见，他只是目光专注的看着这片桃林，这片桃山。
其实最开始的时候，这里还没有桃树来着。
只是机缘巧合下救了季云他们的商队，他们定要报答，许元看到路边一株开的正艳的桃树，随口便说了一句‘一个桃子足矣’。
此后季云和蔡淑兰便开始在自家后山种桃树，桃树多了，便为桃林，桃林再广，终成桃山。
但这里有的也不仅仅是对救命之恩的感谢，每一次的下界，许元都会出现在这里，那不过是仙人想要研究原初之海的一次试错，却成为了他真切接触此间的唯一渠道。
后来种种所识之人，也大多从此开始。
走着走着，许元来到了一处青石的面前，脚步微顿，停了下来。
季武下意识的看了一眼，差点以为是自己老爹临终前的那块儿青石，但并不是。
“许爷爷在想什么？”
季静儿见许元面露缅怀之色，心中没有任何的弯弯绕绕，直接问道。
“当年在这里，在这片地方。”
许元指了指那块石头，然后坐了下来，“应青萍曾在此问我一件事。”
“应叔叔？”
季静儿微怔。
“对。”
许元点头道：“他问我‘如这国朝更迭，万民流亡之局面，如何才能终止？或者说，如何自他们之后终止？’。”
“也是一位心怀天下的豪杰啊。”
逍遥天君闻言，当即正色。
能有这番思虑，当得人杰之称。
“那许先生当时是如何说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