究竟是自己去死，还是让别人去死，来换自己活？
这个选择好像其实并没有那么难。
常言道好死不如赖活着，普通人尚且如此感叹，遑论是那些曾立身于大道顶峰的仙人？
他们本就是这片宇宙间最为强大的存在，予取予求，无人相抗。
真到了连仙人都出现了问题，自身难保的地步，究竟会何等的疯狂也就可想而知了。
曾有圣贤说过：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鱼而取熊掌者也。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
生亦我所欲，所欲有甚于生者，故不为苟得也；死亦我所恶，所恶有甚于死者，故患有所不辟也。
但圣贤之所以是圣贤，便是因为他的境界寻常人难以达到，不，别说是寻常人，就算是仙人都难。
这倒不是说仙人自身的心性不合格，事实上能够修行到仙人的存在，怎么可能有一个水货？
再怎么走运，在仙人层面上都无半点的侥幸可言。
只是有些时候，越是富有的人，往往越是舍不得更多的东西。
为了修成仙人之境，他们已经不知道历经了多少世事，经历过多少亲朋故友的诀别，一颗道心的坚定程度必然是无以复加的。
乞丐放弃自身的所有很容易，可若是富可敌国的商人，乃至权倾天下的皇帝呢？
凡俗尚且如此，更不要说在这样个人伟力足以决定天下，甚至整片星空的世界了！
因此在这样的世界里，想看到纯粹的圣贤很难，那些高阶修士大多已斩凡尘，随其生灭，不会大肆破坏，却也不会特别照顾。
至于有平天下之心，以慰藉苍生者，那更是少之又少。
环境塑造人，在个人伟力的世界里，团结本身的力量本就是被无限压缩的，修士自身伴随着不断修行，早已经离“人”本身越来越远。
至于到了仙人的层次，再说什么出身、来历、种族就显得太过可笑了些，他们自己想的话可以成为任何见到的东西。
对这样的存在们而言，别说是凡俗之物了，哪怕是那些元婴修士，任何不具有位格者几乎都不被他们入眼。
这样的情况下，在至尊的眼中，毁灭诸天为己谋生当然也就不是什么罪该万死的事情了。
人会因为铲掉了几个蚂蚁窝而感到罪孽么？
即使这样的蚂蚁窝在宇宙中也算是珍稀，有很多蚂蚁在其中生活，都是真正的生命。
答案是当然不会，不仅不会，纵使是凡人无利可图的情况下，尚且会因游戏之心使其覆灭，更不必说若这种事情对自己有好处了。
如果说修士与凡人之间已经隔着一层厚壁障，那仙人和修士之间无疑也是隔着一层厚壁障，这是修仙界的必然。
因此即使被许元拿下，囚禁在那里，至尊仍旧是颇为愤懑，祂所愤懑的不是自己的所作所为，而是自己倒霉，而是此间宇宙的规则！
如果不是自己倒霉，怎么会遇到这样一个不属于大世的生灵？
如果不是此间宇宙的规则，连仙人尝试晋升失败后也会道衰而死，祂又怎么会需要不断征伐各路界天，以至于遇到许元？
归根结底一句话：祂不是知道自己错了，祂只是知道自己要死了。
仙之将死，其言不善。
作为本该遨游宇宙星空，永恒不灭，足以让无数人万世瞻仰的存在，死亡本永远不会接近祂才对。
至尊不服，至尊不满，至尊更不甘。
“或许你说的有些道理。”
许元沉吟了片刻，竟是出乎意料的点了点头。
许元从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圣贤般的存在。
他愿意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帮助别人，如有可能，他也不希望看到有人在在遭受苦难，哪怕只是看到了，就会让他的心情变得压抑起来，而对于他的朋友们，他更是从不吝啬。
但要说自己究竟能否做到“舍生取义”这种事，在事情发生之前，任何的言语都必然是苍白而无力的。
而圣贤之所以是圣贤，不说什么言出必践，至少也是小节可损，大节无缺，是要面临真切考验之后做出抉择的。
他没有到过至尊那般境遇，也没遭受过本来亿亿万万苍生之上，忽有一日晋升失败，发现位格下坠，性命将损的极端情况，因此许元无法回答至尊的问题。
说自己一定会舍生取义？那太过虚假。
说自己一定会成为下一个至尊？那又未曾发生。
究竟是捐躯而死，还是水太凉，终归是要事情发生后才能盖棺定论的。
原本满是愤懑的至尊听到许元的话，竟是愣在当场。
如果这家伙说他可以为宇宙苍生死，至尊定然会大笑，嘲笑他的虚伪。
可他说的是有些道理。
既不打算给自己镀上道德金身，也并没有言之凿凿的说什么自己绝不可能遇到那种情况。
他是真的在思考这件事。
“我们那边有句古话，不知道你听过类似的没有。”
许元说道：“君子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重要的从来不是说了什么，而是做了什么。
你的境遇，我可以同情。但你的所作所为，同样罪该万死。”
所谓同情并非怜悯，而是同理之心。
古人云：君子远庖厨，见其生，不忍见其死。
哪怕面对牲畜，真正有恻隐之心的贤人们都会不忍目睹，遑论是活生生的，有情感，能沟通对话的人呢？
从行为逻辑上，许元可以理解至尊所作所为，但不代表会放过他，更不会因此认同。
道不同，则不相为谋。
你有自己的道，自己的道理，可惜大家不在一个壶里，自然也就不是同路人。
“我不需要你来同情。”
至尊立身混沌牢笼间，哪怕已为阶下囚，仍旧不低头半分。
“还有什么遗言要交代的么？没有的话，可以上路了。”
许元不打算再和至尊说些什么了，讲些道理，说些什么圣贤之言？
不不不，对这个层次的存在而言，那些东西已是不值一提了。
世间若是所有的事情都能够通过讲道理来搞定的话，哪里还有那么多的纷纷扰扰？
道理是好道理，做不到也是白搭。
所以古代的圣贤们若是道理彼此相冲，路线不同，实在是辩不明的时候，也会拔刀相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