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浪滔滔间,少年的身影恍如一粒芝麻,却并未随波而流,反而正在不断的奋勇向前。
滔天的水浪飞流直下三千丈,在这般天地雄关面前,个人显得是那般渺小。
无数自下而上想要翻越这道接天银瀑的生灵,皆被涛涛浪花淹没,亿万倾水流直扑而下,浪花淘尽而屹立不倒者,方为英雄。
可英雄什么时候都是稀少的,否则便不足冠以英雄之名。
在几人的窥探之中,少年以常人难以企及的速度,超过了一个又一个‘攀登者’,足足千丈的距离似乎顷刻间便已甩在了身后,称得上是赏心悦目。
然而这甚至还未到此间中程!
天地断崖,龙门天关,岂是说笑?
当跨越抵达此间半程之时,少年的速度便已是肉眼可见的缓慢了下来,不复最初时的闲庭信步。
越是往上,水流也就显得越发湍急厚重,毫不停歇的流水犹如一块块大石迎面砸落,片刻不歇,万川之水与此交汇,凝万方之重。
在半程显露颓势,便意味着还差很远。
“这次他过不去。”
仅是瞥了两眼,程永安便已是下了论断。
常言道一鼓作气、再而竭、三而衰。
想冲刺越过龙门天关,至少要在半程之前无半分颓势,甚至还保留着充足的体力和精力,才能面对后半程愈发艰难的险阻。
可少年的体力已在半程的冲刺之中消耗了大半,哪怕身为修士体魄远超常人,可这般天地雄关同样是非比寻常,无法超越自身的极限,就不足以得到天地的青睐。
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程永安镇守接天殿数十载,哪怕是看都看出了诸多的经验和门道。
“即使拼尽全力,至少也还差三分之一的路程,足够他再努力少说十余年了。”
逍遥尊者也很快就下了论断。
龙门天关不好越过,元婴之下一视同仁。
而想要翻越,除了一次又一次的挑战之外,那就是熟悉自身的赛道,也就是对攀爬、落脚之点清晰明了,哪里有凸起、凹陷,哪里需要全力冲刺,哪里可以暂存体力......
即使这些全都能做到完美,说不得还差着一截,还需要好运帮助,也就是水流不那么湍急之时。
毕竟除了个人的努力之外,时局的变化同样也非常重要。
而这些经验甚至运气也需要一次次的失败所积累,想一口气吃成个胖子是不可能的,甚至连修为都难以提供太多的助力。
在三人注目之中,那身负大仇的少年拼尽浑身解数,差不多冲刺到了龙门天关接天银瀑将近三分之二的距离之后,终于是彻底力竭。
伴随着水流的不住冲刷之下,少年手掌一个不慎滑下,再无力支撑,浪潮拍打间飞流直下,前功尽弃。
然而这并不显得可悲,因为绝大部分想要挑战龙门天关的生灵,甚至连一半的路程都难以抵达。
更何况他看上去还颇为年轻,未来还有大把的时间用在这上面。
若日后真能完成鲤跃龙门之举,得到天地馈赠,对于未来的修行定然是有着莫大好处的。
“失败了,他还是心急了,一直不肯减缓速度,哪怕有所力竭,也要不断冲刺,殊不知欲速则不达。”
看着那隐没在浪涛之下的身影,程永安摇了摇头,点评道。
“我看不见得。或许他也知晓自己目前无法翻越龙门天关,便要以最快的速度感受、熟悉此间路径,为未来做好准备呢?”
逍遥尊者却有别的看法。
然后两人的目光便看向了始终不怎么发话的许元,询问道:“许道友怎么看?”
看人争渡,点评才是旁观者的乐子,在修仙界也一样。
许元似是想到了什么,缓缓说道:“古人之观于天地、山川、草木、虫鱼、鸟兽,往往有得,以其求思之深而无不在也。
夫夷以近,则游者众;险以远,则至者少。而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而人之所罕至焉,故非有志者不能至也。
有志矣,不随以止也,然力不足者,亦不能至也。有志与力,而又不随以怠,至于幽暗昏惑而无物以相之,亦不能至也。
然力足以至焉,于人为可讥,而在己为有悔;尽吾志也而不能至者,可以无悔矣,其孰能讥之乎?”
当年很多学过的东西,往往要在很多年后才能有所感悟和共鸣。
毫无疑问,在那个少年的身上,许元便看到了‘尽吾志也而不能至者,可以无悔矣’的气概。
大概当年写下这句话的人,心中也是这样的气魄吧。
能否翻越,他人评说,与己何干?
这难道是可以讥笑的么?
“金玉良言,发人深省。”
逍遥尊者眼泛异彩,“好一个尽吾志也而不能至者,可以无悔矣!其他人只叹天关之险,尘世之艰,却连那样的念头都不敢有,孰能有所成就?
如果连自己都没有那样的想法,努力都尚且未曾付出便抱怨不可能,才是真正的失败者。
修士本就是与天争命,逆流而上,没有这般大气魄,一生成就必然有限,这少年,当真不错,的确是个好苗子。”
显然在逍遥尊者看来,许元更欣赏那少年身上不服输和一往无前的气概,哪怕是雄关漫道、前途渺茫,仍旧与天搏、与地斗,无论结果如何,皆可称得无悔二字。
“的确是个好苗子。”
程永安闻言亦是点头,片刻后第三次叹息,“只是......可惜了。”
好苗子值得让人欣赏,他也欣赏,只是没白衣谪仙总结的那么精辟而已。
可欣赏仅仅是欣赏,这份欣赏背后的麻烦还是压下了爱才之心。
一个表现不错的天骄当然不值得和剑阁结怨。
梦想可以尊重,现实同样沉重。
谁还没有点梦想呢?
难道一直持之以恒的努力,就真能实现自身的梦想么?
哪里有那么容易!
便是白衣谪仙也仅仅是说‘可以无悔矣’,而非是真的可以做到。
无悔和做到,是两码事。
前者无愧于心,自身无缺便可,后者却要天时地利人和,乃至贵人提携方有可能。
“看来玄天教还是不肯淌这浑水咯?”
逍遥尊者道。
“我要是今天收了他,明日亲爹就得暴打我一顿......”
程永安连连摇头道。
少年表现的越好,越是值得欣赏,以后越有可能搞出大事情,和剑阁交恶必然是板上钉钉的。
哪家势力想不开为了他去招惹剑阁啊?
接天殿的接天云海能够看到,难道云霄殿的云霄宝镜就看不到?
两方都不插手,本就说明了自身的态度。
玄天教和九霄派这样修仙界数一数二的顶尖势力都不愿意接手这桩麻烦,其他势力就更别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