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时代,读书人基本上只有一条明路。
读书——科举——做官。
正所谓学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
千年以降,读书人的终极目标或许是齐家治国平天下,是立德立功立言。
可当这些东西具体到现实中,那就是当官,当大官。
除此之外,其他任何形式的“就业”,对于读书人来说都是不务正业。
没有编制的读书人任由你才高八斗、经纶满腹,写的一手天下闻之则喜的好文章,到头来也到底是一个郁郁不得志。
这件事的底层逻辑也很好理解,士农工商、士农工商,士是被全天下人所推崇的第一位,真正的人上人。
读了圣贤书,还要继续跟泥腿子们混在一起?
那我书不白读了!
当然,若从现实考量,这么说也没什么错。
辛辛苦苦寒窗十载,想捞个铁饭碗,成为人上人,也是应有之理。
但现实的情况是,官位永远都是有限的,所有人都有编制等于所有人都没有编制。
所以绝大部分的读书人注定了只能陪跑,年复一年。
这么蹉跎个几十年,慢慢积累,说不定哪一天就考中了呢?到时便能直接实现“立地飞升”,阶级跨越。
如此想来,如范进之事倒也不难理解了。
但许元并不是这个时代的人,眼光也绝不仅仅局限于这个时代。
做官是一条路,不做官也有很多条路。
在科举这件事上,无论改革与否,本质上只是将蛋糕给谁吃而已。
问题是蛋糕就那么大,位置就那么多,永远会有大部分的读书人落榜,读书的人越多,落榜的人也就越多。
官职是有限的,而读书人却可以年复一年的增长。
科举这条路给了底层百姓有希望向上的通道,却只有极小一部分幸运儿能够真正走通。
绝大多数的读书人,终归只是红花之中的绿叶,陪衬罢了。
继续跟科举死磕干嘛呢?
不仅仅是浪费自身的时间,没有考上的话,对家庭同样也是莫大的负担,范进没中举前的日子可是一点也不好过。
与其期望有朝一日独占鳌头,不如早点发光发热去。
许元思路打开,颇有针对性,“启蒙是一件好事,学习也是一件好事。但要让天下人知道,学习不仅仅是为了做官,也不是非要去做官。
夏朝要办的启蒙教育,最好还是在这上面区分开来,大部分最好类似于‘技校’,传授给人一技之长,安身立命之本。
如医者、如农桑之事、如厨子、如账房......这样一来,想必在民间推广起来也会容易一些。”
别看读书人的梦想都是当官,可寻常百姓又有几个人觉得自己真能当官?
仅仅是启蒙的话,或许会有很多百姓甚至不想将孩子送去学堂,学几年,识得点字,然后呢?
还真参加科举去啊?
在这方面,很多人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的。
天赋这种东西强求不得,吃饭都成问题的人,可买不起笔墨纸砚,更别说写得一手好文章了。
寒门子弟也得先有个门不是?
寻常人家的孩子,在此时真的很难有什么竞争力,两者所得到的教育和身家就完全不在一个级别上。
相比起虚无缥缈的读书、当官,那还是传授一技之长更为实在一些。
“可如此一来,又要如何招收学生呢?难道让适合做医者的人去当厨子,适合农桑的人做账房么?”
应青萍此前并没有从这个角度考虑过这样的问题,此时眉头微微凝起,陷入思索之中。
“很简单啊,最初的一两年,或者两三年时间,作为真正的启蒙。主要是教人读书、识字,以及其他杂学。
两三年后,已经上过一段时间学的孩子们总该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了吧?再由教书先生给出评价,成绩优异者可根据成绩自行选择,出类拔萃者甚至可以得到国家的拨款,专心去读书。”
许元直接给出了方法,当然真正的执行肯定不会像说的那么简单,但道理是共通的。
无非是分级、择优,就好像小升初、初升高一样,启蒙同样也可以照着这个意思来。
并不是所有人都适合真正去做学问,此法也可以尽可能的保证一定的公正性。
大家一起启蒙、读书,成绩好的有选择的权利,成绩不好不坏的可以参照教书先生的建议,成绩实在太差的,咱们也可以换条赛道......
“前两年先作为启蒙与甄别么?”
应青萍沉思片刻,连连点头,“此法倒是简单好用,不愧是许先生,无需思索便能立刻想到。”
“无非是见得多罢了。”
许元失笑,这一套东西他想不熟都不行,懂不懂九年义务教育的含金量啊!
当然,此前的方法夏朝也不能照抄,国力根本顶不住那么造,因地制宜,因时而变才是治理国家的方法,没有一套东西用到死的。
许元只管提出建议和想法,反正具体的落实也不需要他去做,无论是否异想天开,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也就对了。
应青萍做事虽然颇为激进狠辣,但却并非不识大体之辈,得到启发之后自然会思索其中的关窍,而非仙人说了就要照抄不误,他还没有愚钝到那般的地步。
“许先生涉猎广泛,竟连这些人间俗事也能有极深领会。”
一旁跟过来的徐符也顺势开口夸赞。
这位仙人看起来好像并不难接触的样子,混个脸熟总归是一件好事。
自从被任命为夏朝出海大都尉以来,他手底下除了自个儿的几个师兄弟之外,一个外人都没有!
偏偏上面还有一个字面意义上的‘顶头上司’陈知命盯着,让徐符深切感受了一把什么叫做谨小慎微。
没办法,人家的拳头就是大,而且还是尘世第一大。
所幸数年的辛苦劳累下来,远航宝船也已经建造完毕,他这个原本只是虚职的出海大都尉,马上就要摆脱手底下仅有小猫三两只的窘境了!
夏朝在建造宝船的时候没有出力,是因为已经先把消息贡献了出来,但既然要出海远航,不多带点自己人是不可能的。
数年的辛苦忙碌,徐符也终于是要吃上当初夏皇所画的那块儿饼了。
如果能做得好,未尝不能借此一举迈入夏朝的权力中心,起码是沾点边吧!
而徐符心中也是清楚,夏朝最大的那位不是夏皇,更不是陈知命,而是眼前这位仙人。
如果可能的话,他也想和许元谈笑风生。
当然,必要的谨慎他还是有的,没有摸清楚仙人的脾气之前,他只会恰当的刷一刷自身的存在感,却绝不会故作聪明的无的放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