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天光不错，沉寂了一夜的都城也仿佛重新活了过来。
街道上原本稀少的行人渐渐变多，倒不是因为更多的人走了进来，纯粹是许多原本惶恐不安，闭门不出的人开始了走动。
启国都城已被占了三日的时间，那些叛军......哦不对，现在已经不能再叫叛军了，反正那些闯入进来的人，并没有想象之中的烧杀抢掠，反而军纪颇为严明，就连进来的军队都是不多的。
原本生活在都城治下的百姓并没有受到太多的打扰，该有的戒严自然是有的，包括一些酒楼茶肆、勾栏听曲之地，也一个个的关门歇业。
但人终究还是要生活的，不可能一直埋头不出。
哪怕是在皇城脚下，也并不是所有人家都富裕殷实，无论在哪里都有底层存在，他们大多数时候，都是能过一天是一天。
胆子较大，或者说囊中羞涩的人，在季武占领启国都城第三天，便已经开始试图寻觅生计，特别是在皇城外围，街道上已经能够看到显眼的人流。
季武将皇城划分了好几片区域，不同的区域管制的程度也有所不同，皇城外围的管制是最为松散的，甚至已经允许查验之后走出城门。
其他地方当然也会逐步解禁，如今柳三元已经被许元给带了过来，对于皇城中的种种事宜，柳三元还是颇为了解的。
季武是最后的决策者，柳三元就是施行者了，他已经开始着手清算皇城中的那些世家大族，在这方面即使是他也不会心软。
他们占据天下的速度颇快，不仅仅是因为季武初一动手，就展现出了让人震撼的实力，同时也是因为有许多人望风而降。
乱世虽从来都不是什么很好的词，但乱世本身就是一种洗礼，一种无可奈何之下用最暴力的方式重新洗牌的办法。
这个过程血腥、残忍，会有无数的惨剧发生，可同时也会将蛋糕重新分配。
哪怕这个分配同样称不上公平，却能大大减少吃蛋糕的人数......某种程度上来说，这的确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如此循环往复直到大多数人都已经满意，或者已经打不动了后，天下就会逐渐太平下来。
此时都城之中晨光刺破云层斜照在朱雀大街的青砖上，昨夜积雨顺着瓦当滴落，在沿街二十七个青铜辟邪兽首口中汇成细流。
季字旗在城楼猎猎作响，旗角扫过守军铁甲泛起冷光，惊得蜷在馄饨摊底的狸奴弓起脊背。
戴灰布头巾的摊主试探着揭开蒸笼，白雾裹着葱香袅袅蒸腾而起，街道上的叫卖声都显得克制了许多。
城西菜市口的青石地面还渗着暗褐色痕迹，卖菜妇人却已摆开沾露水的菘菜。
颇为白嫩的手掌快速翻拣菜叶，眼角余光始终盯着巷口持戟巡逻的士卒，当士卒的鞋子踏过积水时，妇人条件反射地缩了缩脖子，下意识的摸了摸脸上的灰，心中稍稍松了口气，目光带着惧怕和恨意，但更多的还是庆幸。
她不过是皇城中普普通通的人家，平日间以卖菜为生，原本的生活还算过的不错。
然而好日子不会一直有，几年前她听说北边出了个魔头，号称天师，蒙骗了无数人，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皇城中的日子突然就变得不好过了起来。
紧接着没多久，她又听说西边出了个狂徒，原本还是朝中的臣子，不知为何掀起反旗。
如果说那位张天师还仅仅是让她的日子变得难过，那西边的狂徒就让她的好日子走到头了。
她的丈夫被选入了军中，这一去就再没有回来。
连带着她自己，因为容貌颇为娇俏，也总是提心吊胆，哪怕出门都要给自己“打扮”一番，只不过是打扮的丑一些。
家中没了男人之后，许多事就变得麻烦起来。
左邻右舍说话越来越不客气，城中的浪荡子时有骚扰，甚至就连原本的夫婿家中都有闲言碎语传来......
原本还算有几分殷实的家境，因为丈夫的逝世而快速变得破落下来，偏偏她的孩子还在冬日的时候生了一场病，差点没有救治回来。
生活的重担压在她的肩膀上，直教人喘不过气。
可既然还活着，生活总归是要继续的。
她挨饿几顿也不碍事，可家中的孩子总不能也跟着挨饿吧？
于是在都城被占领的第二天，她便壮着胆子重操旧业，出来卖菜——再不卖的话，菜就卖不出去价钱了。
至于会不会发生不好的事情，她也不敢肯定，可坐吃山空不是办法，家中的积蓄已然见底......
该来的总会来的，躲也躲不开，所以她壮着胆子出来摆摊。
好在那些在街上巡逻的士卒没有为难她，只是简单的盘问了几句，便任由她继续在老位置卖菜。
但她知道，那些巡逻的士卒并未像是外表看上去那么温和，昨日她就看到他们拖着好几个哭爹喊娘的人带去斩首，其中一个她还认识，是这片的地头蛇，平日里还会收保护费。
皇城虽是渐渐有了生机，但气氛依然压抑沉闷，许多原本生活在这里的人说话和做事都显得小心翼翼起来。
城中的治安其实并不乱，甚至可以说比还是启朝的时候更好了些，原本仗着身份地位，敢四处为非作歹，让人怨声载道之辈都被拖出去狠狠的收拾了，真正乱的是心。
新朝，新的皇帝，新的生活，他们这些原本的人，又该怎么样呢？
她不知道，她只是一个卖菜的妇人而已，连城中发生什么事都不太清楚，更别说皇城之外究竟是什么样了。
她的眼前能看到的只有自己的生活，可自己的生活，已经被彻底的打乱、打碎掉了。
明天究竟是好是坏？
她自己也不知道，但起码根据此前的日子推测，她一直都在向泥潭滑落，无非是或快或慢而已。
这样的日子没有什么值得期待的事情，她也不敢多恨，只希望能快些把菜给卖掉，这样就能回家了。
“娘亲、娘亲！”
这么想着的时候，一道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
六岁小儿从巷口石狮子后探出头，靛蓝短褂沾着墙头青苔。
妇人攥着菘菜的手猛然收紧，菜梗折断的脆响惊飞了正欲啄食烂叶的麻雀。
她腾地起身，柳条筐被撞得倾斜，散落一片菜叶。
“安儿？！”
看到来人，卖菜妇人脸色猛然一变，紧张的将他一把揽在怀里，目光左看右看，似乎生怕他出了什么问题一样。
确信小家伙好好的后，卖菜妇人脸色顿时就沉了下来，恶狠狠的盯着他，一只手戳着小家伙的额头，“你不待在家里做什么？嗯？我不是告诉你不要出门么？连我的话你都不听了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