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天师是清修之人?”
看着面前平平无奇的那座山峰,许元好奇的问道。
在这个时代,虽然没有真正的修士,但各处名山大川之中,还是有着种种道统存在。
他们完全融入到了凡俗之中,平时给人开光、做法事,信徒颇多,香火不绝,传说较为灵验的地方更是门庭若市。
只不过太平教显然不在那些道统的行列,那些真正有名的山头早就被人给占了。
其他的后世清修之人,若不能加入其中,就只能自己另寻他处。
别问为什么非要在山上,仙人仙人,山上有人,顺便山上也清净许多,没有诸多红尘杂乱事乱人眼球,这是高雅的说法。
当然也有不那么高雅的说法,不去山上清修,红尘处处都要黄白之物,一般人根本承受不起。
在这样的时代,寻常的农夫碰到风调雨顺的时节也只能堪堪填饱一家人的肚子,连余钱都难留下什么,若想不事生产,哪有那么简单?
所以真正的道士也好,僧侣也罢,必然是要有本事在的。
无论是舌灿莲花的一张嘴,还是通古博今的远见卓识,亦或是装神弄鬼的跳大神也罢,总得有个安身立命的营生。
实在不行,一个好身手自己进山打猎也无不可。
毕竟作为人来说,哪怕能抵御住外面的花花世界,也终归是要吃饭的。
一个人或许还能凑活一下,可若是一群人,一个山门,就必须有自己的生计和出路。
只是看这眼前的山峰,显得光秃秃的,连风景秀丽几个字都称不上,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好去处。
“是啊。”
小七点了点头,说是小七,实则他的年岁也已逾四十,只是在张天师徒弟中排行老七,熟悉的人便喊他小七了。
至于为什么是他带着许元过来,那当然是因为前面的师兄全都死在了战场上。
兵凶战危,连宗师陷入战场厮杀时都有风险,一般人就更别说了。
身为张天师的弟子,他们必须要身先士卒,每每冲在战斗的最前线。
哪怕有一副好身手、好武艺,却也架不住朝廷人多势众,折损颇多。
“那他后来怎么造反了?还拉出来了太平教。”
两个人慢慢的往山上走,闲着也是闲着,许元干脆和他闲聊了起来。
他和张天师没什么交集可言,充其量只是见过一面。
就连季武也说不上和张天师有什么仇怨,熊霸还在,柳三元也只是被借用了一段时间,彼此谈不上深仇大恨,甚至张天师自己还主动托付太平教。
哪怕这其中有着他自己即将身死的原因,但如此能拿得起放得下,而没有在临死前最后一搏的存在,确实让许元心中生出些许的好感。
“因为大家都活不下去了。”
闻言,小七苦笑道:“当年北安郡受了大灾,无数人家破人亡。师父不忍看着那么多人在自己眼前活生生的饿死,就下山搭救。
可不管怎么搭救,每天还是有很多人要活生生的饿死在我们面前,勉强救治好了几个,下一批逃难的人又过来了。
如此没过多久,山中的积蓄也空了,可更多听说师父有善心,能救人的难民又求了过来......”
小七叹了口气,眼中浮现出一丝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救不过来啊,根本救不过来。后来有一些刚刚饿死的尸体消失了,师父很生气,杀了好几个人,然后回到山上待了三天。
三天之后,师父说人怎么都不应该被饿死,这天下出了大问题。他不知道怎么解决这个问题,但不想再饿着肚子的人就跟着他走,怎么着也得让人有饭吃。
要有饭吃,就是造反了。”
“......日子会好起来的。”
许元没有说太多安慰的话。
他当然见识过灾年,远的不提,就连西山郡也遭受过大灾。
天灾人祸、天灾人祸,天灾在前,人祸在后,这两个东西是连起来的。
正如张天师所说,人怎么都不应该被活生生的饿死,为了活命,这最质朴不过的理由,也是不得不造反的理由。
区别是有人仅仅是为了活着,有人是有更大的野心。
但能干到张天师这般地步的存在,终归还是少数之中的少数。
若非王朝末年,外加上些许的机缘巧合,为了吃饱饭而活命的造反往往支撑不了多长时间就要四分五裂,然后销声匿迹。
道理也很简单,饿着肚子的时候红了眼,为了口饭吃干啥都不怕。
可吃饱之后呢?
还愿意干杀头的买卖么?
稍稍做大之后有人诏安呢?
人是很复杂的存在,最初造反的理由可能是为了吃饱饭,一旦吃饱饭后才是真正的麻烦事。
一旦统筹不好,甚至都不需要外界的压力,自己就先分崩离析了。
没有吃饱饭前只有一个问题,吃饱饭了便能冒出来无数问题。
“日子当然要好起来。”
小七笑了笑,倒是看得开,“死了那么多的人,流了那么多的血,大家要是还过的不好,那死的人和流的血岂不是白流了?”
“说得好。”
许元微微点头,深表认同。
人当然可以只为自己而活,可也要知道如今平静的日子,是无数先辈曾用鲜血换来的。
太平教的出现掀起了乱世的契机,季武的崛起终结了乱世,二者相辅相成,幸运的是彼此间没有出现太大的冲突,避免了更多的流血。
这么看的话,张天师也的确算是从一而终了,在成为太平教的领袖,诸多人眼中的天师后,并没有被权利和欲望迷乱心智,始终还记得自己是为了什么才这么做。
“张天师做决定之前找你们谈过话?”
“谈了。师父说推翻启国之后,他也要撑不住了。他看季武......或者说夏皇不是残暴之人,治下也算严刑峻法,爱护百姓,让我们还有心气的继续跟着夏皇做事,已经觉得累的,忙完后可以自己再去修行。”
小七耸了耸肩,“说实话我早就厌倦打打杀杀了,刚开始的时候每天做梦都在杀人或者被杀,现在终于是能够松口气了。”
“你倒是看的开。”
许元说道。
“那么多师兄弟都在我前头了,还能有什么看不开的?人还活着,比啥都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