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皇想过很多种见到仙人时的场景。
却从未料到如今日这般。
他梦寐以求，朝思暮想的仙人来了，真切来到了他的面前。
可说出来的话，却是让他如坠冰窟。
似是在一瞬间，启皇丧失了所有的威严和喜悦，他磕磕绊绊的问道：“为......为什么......”
许元目光冰冷的看着他，看着这位貌似很可怜的家伙，却是一点也不客气的说道：“你自己做了些什么，还需要问我？
打着崇神敬仙的名义，四处搜刮民脂民膏，大兴土木、广建庙宇，扩建行宫无数，还想让我谢谢你呗？”
“我那是为了吸引仙人注意......”
启皇略有几分激动的说道。
“谁在乎你这个？”
许元眉头微皱。
打着崇神敬仙的名义，做的全是祸害百姓的事情，说是一心求仙问道，实则奢华享受一天不曾落下。
那些修建的美轮美奂的宫阙楼阁，许元可是一天都未曾去过，倒是眼前这家伙，住了个遍。
东西究竟是给“神仙”去修的，还是给自己修的？
不要看他如何去说，理应看他如何去做。
这种崇敬，那当真是不要也罢。
“可是，可是仙人您也没说过不喜欢啊！”
启皇急了，如果连仙人都不支持他的话，启国哪里还有翻盘的希望呢？
“我没说过不喜欢的多了去了。”
许元看傻子一样看着他，甚至懒得多费唇舌。
没说不行就是默许呗？
你还挺聪明啊！
要这么“崇神敬仙”，那的确很难不“心想事成”，真给你聪明完了。
“你打着仙人的名号去作威作福，满足一己私欲，致使民间怨声载道，官府贪墨横行，各地起义连连。
事到如今，启国将灭，咎由自取。”
许元半点也不客气的说道。
“朕如此诚心的敬仰、供奉仙人......”
启皇还不死心的试图挣扎，语气已变成哀求。
除了这点，在仙人面前，他实在是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
只可惜，这真是马屁拍到了马腿了。
他不说还好，越说许元的怒火就忍不住蹭蹭长。
天上的仙人就他一个，依照这家伙的意思，还得怪他不成？
纯粹是恶意的诋毁，损他名誉！
“我不在乎，你自己做的事情，不要什么都埋怨神仙。神仙让你兴修庙宇了？神仙让你去祸国殃民了？还是神仙让你整日想着求仙问道了？
贵为一国皇帝，集天下之权柄，本该励精图治、名留青史，落得如今这样的下场，纯粹是私欲遮眼，哪来那么多借口？”
许元冷冷的说道：“不过是自身渴求长生而已，何必说的冠冕堂皇？”
“求长生何错之有？”
启皇脸色因激动而显得有几分狰狞，“难道朕贵为启皇，连求仙问道的资格都没有吗？！”
“任何人都有。”
出乎意料的，许元竟给出了正面的回答。
但紧接着，许元又道：“你若是山野清修的隐士，一心苦读的道士，亦或是青灯古佛的和尚，爱怎么求仙问道都随你。
可你是么？你是皇帝，执掌万方之权柄，连自家的天下都看不好，连皇帝这个位子都不称职，又怎么有脸去求仙问道？
归根结底，都不过是一己私欲，以一人之心掩天下之心，以一人之私夺天下之公，以一人之利成天下之害。
现在，你的报应来了，仅此而已。”
启皇怔住，满头花白的头发在风中舞动，城墙上还有很多人，可在此时他似乎仅仅只有自己一个人。
他的嘴唇微张，似是想说些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却又说不出来了。
神仙当面，如何狡辩？
“这么说来......崇神敬仙并无用处？”
启皇凄惨的笑了起来，他第一次低下头来，不再看面前那曾日思夜想，渴求至极的仙人。
城墙下是密密麻麻的叛军，人头攒动。
隔得不远，但城墙很高，下方的人便显得很渺小，连声音都嘈杂无比，根本听不真切，好似只是模糊的呓语，让人烦躁，不想听闻。
启皇看不清他们的模样，却好似看到了他们的目光，那一个个充满鄙夷、仇恨、快意的眼神。
这些人他此前从未见过，但都曾是大启的子民。
下方的这些士卒有的是从西山郡来，有的是从定西郡起兵，还有宝阳郡等此后慢慢加入的人......
如今他们来到这里，豁出性命，不顾生死，便是为了颠覆启国的天下。
他抬头看了太久的天空，久到了已经忘了，身居高位者的身下，还跪着万万人。
万万人曾将他高高举起，尊称皇帝，丈量天下万方。
万万人也可以将他拽下，以泪以血，重新涂抹史书。
高高在上的久了，便总会忘了身下还跪着的一群人。
如今他们来了，不再俯首帖耳，不再祈求恩泽，而是握紧手中的利器，发出了自己的声音。
而他还在渴求着仙人出马，为他江山永固。
注意到启皇的目光，许元缓缓说道：“看到他们了吧？”
懂得仰望天空固然很好，但连脚踏实地都做不到的家伙，摔到坑里也是活该。
“朕......我......”
启皇感受到了难言的恐惧，他的手掌紧紧的抓着城墙，身子却是在情不自禁的颤抖。
幡然悔悟？
百感交集？
还是后悔不跌？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无论如何，都太迟了。
他欠下的债，做出的孽，已经不是道歉可以弥补的东西。
“想明白了，那就死吧。”
许元不再多言，一只手指向天穹。
天穹上方本是黑压压的一片，今日乌云盖顶，风涌云急。
此时许元一指之下，原本浓重的乌云骤然翻滚了起来，惊雷阵阵，数之不清的雷电好似蟒蛇般在翻滚的云浪中涌现，摄人心魄的雷鸣声震天撼地，成千上万道雷芒在云层中汇聚、凝结。
许元手指落下，下一刻，无数细小的雷霆凝聚在了一起，化作一道接天连地的电光，劈斩而下，威势无双，恍如天罚！
没有任何的意外，启皇那渺小的身躯隐没在煌煌天雷之中，连一丝的挣扎都做不到，便已是化为乌有，尸骨无存。
他渴求的仙人的确来了，只不过，是来取他性命的。
“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