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魏州西郊,差不多和马陵镇一番景象。
三司本军,加上元成军,兴平军,昭德军,雄捷军,奉化军,怨军,骁雄军,夺命军各抽调部,义成军完师,天平军一部,魏军一部,十万多兵卒,在魏州城外的陈村撒得铺天盖地。
行阵齐整厚重。坐立原野,火光照射,铁林成海。按部就班的分营立墙,并无躁动。一概军将,只是穿梭军中。
还有更多随军人员,在里外观望军势。元城和魏州城上,衙军州兵,士民甚至仕女小孩也挤得满垛满楼,魏人承平日久,不曾见过这番景象。
被惊动而来的军民,只是呆呆的嗡嗡议论。
燕人已令人无法呼吸,而援来唐军,还超过他们见过的任何一支燕军。
而据说,唐军三线作战,来的还只是一部分!这样看,魏博有救了。
满城注视下,众心大振。
将来的事,会不会被朝廷夺去,将来再说罢。
“天子旗号!”
热闹声里,魏州城头,几名仕女突然指着地平线激动地呼喊。
众人按着城垛翘首而望,守军摸了摸下巴,都把将官一推:“还愣着干甚!迎驾!耽搁大事,收了你全家脑袋,也是等闲!”
军卒一头说,一头转身扬手:“开门,下桥!”
“擂鼓,助威!”
“不相干的女人孩子挤在这里做什么?回去睡觉。想看热闹的,到城外接驾!”
军卒们看看军官文官们整整仪容,咚咚咚的黑旋风似的冲下城去,再看着远处。
圣驾渐近。
大队大队按马哒哒的白衣御医史,高髻盛妆的御食史,御衣史,殿中侍御,各部大臣。五颜六色的裙子,毛皮,旗帜,丛丛簇簇的跟着坐骑涌动。人喊马嘶,管弦喧哗。
城外城上举手招呼:“万岁,万岁!”
对他们的前倨后恭,男女诸人也不怎么热情,偶有几个大臣回应两声,便冷傲而过。
几个魏军摇摇头,面面相觑。
谁把圣人得罪了?!
疑窦当中,数十大小车迤逦而来。最大的一辆张着白罗盖,女御中都尉环绕。
场中魏人不自觉寻找一个身影。
直到夜风吹起罗盖一隅,看到个抟手打坐,闭目养神,戴银星冠,披白衫,背负剑的年轻高功道长,大家这才:“喔~”
这就是天子?
怎么看,都像个修炼有成的美丽大仙师。
几个耆老一抖袖子,领着十余女子,拦向座驾请款待,军人、官员代表紧跟。
“上曰——”圣人没露面,女御在大驾上传话:“军费备足,不必劳烦。春冬寒,赐魏州七十以上耆老各两匹绢,做件新衣裳。”
迎驾班里不少眉皱。
这是什么意思?
撮尔小惠,邀买人心,假仁假义!
但皇帝给便宜,哪有不接的?
百姓代表已经哇哇谢恩。
“臣等惭愧!”田贤出列,以一种羞耻的语气道:“臣等镇守方面,燕贼造反未能阻击,使陛下远道临险,军中却畏敌不出,只田帅一部从征…………真是该死!”
诸文武也齐齐出列。
“上曰。”宋惠贤朝着诸人以勉慰理解的语气答:“术业有专攻,彼等只管坚守城池,接应大军。野战,交给我就是。”
感受到气氛紧张,圣人让宋惠理掀帘显形,只是微笑:“且安心看我为国民破此敌。”
军民点点头,很羡慕他这份从容。
军务之故,未有多耽。侍从只是拥着车驾,轰隆隆进入陈村。不过时辰修整,陈村守具层叠,四下工事粗立,到处都堆放着等待卸走的货物。
忙完的部队,裹衣便睡,还在操持的多是哈欠连天。
从来都精力旺盛的李某人一点睡意没有,只是在潦草的野战营地中走来走去。本来还担心汴军乱搞,走访几部,没人乱说乱动,也看不出表情,或是有情绪也藏得让人看不出。
一切都显得稳定,压抑。
转了一圈,草草刨了几口饭,圣人叫来诸将,分派军情。
“李瓒,你和我刚才点的人一起,在此完善营地,统领大军,阙口材料魏州会给。”圣人叮嘱道:“也不用修得太坚固,野战尺度,你们各自把握。”
“还有,若战不利,退兵方略都记住了吗?”
“已熟记于心。”李瓒点头。
“你是哪个军的?”圣人随意指了个指挥使。
“元成左军。”
“若战败,传令退兵,往哪里退?”
指挥使答:“我部到临黄渡河。”
“临黄在哪里?”
“南。”
“渡口在临黄哪里?”
“宋洼村,十里店,枣子陂。”
“知道路吗?”
“我部也分到了魏人向导和州县图。”
“拿出来我看看。”
“现有燕军两千骑,尾随二十里追杀而来,你部如何,赶紧说!”圣人又指一个都将。
都将脱口而出:“找地形反制。”
“河北大原,一时找不到地形怎办?”
“车战。”
“车阵怎么列?”
“反正就是围绕掩体消耗敌骑体力,陛下放心,臣有数。”
“刘欣,你部随谁撤退,长官是谁,走哪条路?”
“随羽林等军走,长官刘仙缘,走黎阳渡。”
“在相州一带的魏军反水,和晋军一起包抄而来,你待如何?”
“分头行动!”
“我是这么安排的吗?”
“哦哦,一部依托袁谭城曹操城……”
圣人连抽十余人,见都还算清楚,才放下心。
“王恕,怕不怕?”圣人倒了杯酒,眼神落在人群边缘的王恕,问道。
御食史给所有人都倒上酒。
“有一点。”王恕鼓起勇气,坦然道。
“我也有一点。”圣人笑笑:“几十万人的决战,谁敢拍胸脯就一定赢了?哪里没有勇士,谁没个牵挂,谁不贪生。如幽州人那般轻生死,那是贱人。生命无价,才显舍身贵,牺牲之难。”
众将互相对视低笑。
圣人一饮而尽,向东看看:“然而生如此可贵,为什么非要和燕军打?都是巢乱挣扎出来的。在座各位,有人老娘下过锅,有人妻女进过缸。有人是吃光自己父母儿女活下来的。都明白这年头,不是我们把人逼进绝路,就是人把我们逼进绝路。不是我们杀别人,就是别人杀我们。这个世道已经无可救药,只有诉诸暴力,分个高下,杀成最后的赢家。”
圣人一笑:“刘仁恭那帮人什么德行,不需我说。大家多是累代从军信奉信义的武士,你们全家的命运,脚下土地的未来,也取决于你们。我不知道你们怎么想的,但对于我而言,正义值得我与之同葬。”
满地将校,举起酒杯。
“独人一条,死了吃席的都凑不到一桌,没甚好怕。”
“俺只管操心打赢了有什么赏赐,谁鸟耐性一辈子做个都将?”
“我辈在,圣唐就在。”
“陛下但中军坐,燕贼看儿郎们怎么大卸八块。”
“易州之战,三千义武军破燕六万。今战在魏州,十一万对十五万,优势在我啊,陛下何疑也?”
“俺追随战斗七年,但愿圣人描画的谁也不欺负谁,都有好日子过的盛世,早日到来。”
“球娘的正不正义不是俺能关心能改变的,俺只不想坐等人杀!”
“善哉善哉!!”圣人倒酒与他们一碰,心神火热:“努力,奋斗,平安!”
洗脑完毕。
不,李某人自问,也的确是这么认同的。成分复杂,不得不简单讲两句。
训话完毕。
圣人披甲绑额,挥手道:“各按指派。该在营地的,做自己的事。从我赴杨沟应援的,出发!”
“葫芦,葫芦!”女史阿言气喘吁吁地跑到身边,递上装满奶的大葫芦,盈盈道:“祝李郎凯旋。”
她有胆子这么叫,因为这些日子,已经被临幸多次了。
“放心,这只是揭幕战。”圣人捏捏阿言脸蛋,亲了一口,绝尘而去。
………
冬日,昼短夜长。
一大早了,天才渐渐亮了起来。
寒气飘在麦田。
李彦真站在沟边上,左右数千步卒陈列各处,只是以枪阵向着杨沟河那一边。
李捷,忽索月的马军矗立在晨雾里,在高地张开阵势。
燕军就在河对岸的田里,林子里,以及更多看不见的地方。
昨晚他们跃跃欲试,但不熟悉河段,还是没敢摸黑抢河。
只是沿河检查,标记出可以徒涉的水段。
安静突然被锣鼓呼喊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