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知道?咱们石关镇的钱捕头已经贴告示了,这邪祟是‘血衣债主’,专杀欠债不还之人。”
邪祟刚来两日,因为消息的闭塞性,不少人还不知道怎么一回事。
“可……俺怎么听说钱捕头已经把家里人送出去了?”
“钱捕头有钱,有人脉,能在府城买得起宅邸,你呢?”
“出去当流民?”
老王头一滞。
这时,钱捕头已经带着两名捕头来到了街上,扫了一眼老王头这边,就知道怎么一回事,喊道:“大家听我说。”
“现如今,百鬼夜行,天下遍布邪祟,荒郊野外更是有大量的邪祟肆虐,出去后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咱们石关镇还算幸运的,最起码来这里的邪祟完全遵循‘欠债不还者,死’这个杀人规律。”
“算是有迹可循。”
“不会枉杀无辜之人。”
“你们说是不是?”
闻言,众人若有所思。
官府的威望和信誉严重匮乏,也让老百姓对他们的话将信将疑。
可。
信息的严重匮乏,让他们只能选择相信,对外界更加畏惧,即便这是大白天。
再加上,这两日死去的人,的确是欠债不还之人,所以……
大家互望一眼,最终还是选择了留下再看看。
见状。
钱捕头嘴角微微勾起,转头就来到了一座宅院当中。
这里是镇上黑龙帮帮主的住所。
“不愧是钱捕头,威望素著,还是您出面好使啊!”
“哈哈。”
黑龙帮帮主长得黑壮,大笑时露出来的一口大黄牙都显得颇为白净。
“少废话!”
“欠债不还的人少了很多,今天白天必须让这个数字重新来到一百。”
“否则,明早死的就是你我!”
钱捕头皱紧了眉头,死死地盯着眼前的中年汉子:“听见没有?”
“嘿。”
“放心。”
黑龙帮帮主抽着无忧烟,笑着说道:“黑龙帮的兄弟们已经干活去了,保证完成任务。”
“你明白就好!”
钱捕头转头就走。
他,要趁着‘血衣债主’盯上自己之前,尽量多弄一些钱,为孩子,为家人,多多积累银钱,以后也能过得好一些。
至于他,成为‘血衣债主’的阴蚀之人后,是跑不掉的。
“捕头大人,这钱……”
黑龙帮帮主一脸为难地说道。
“哗啦。”
钱捕头头也不回地甩出一沓银票。
“不送。”
黑龙帮帮主无声笑了笑。
待钱捕头彻底离去后,他冷哼一声,目光生寒:“狗娘养的,神气什么?”
“不就是靠着祖宗留下的家业和人脉爬到了捕头的位置吗?”
“就这还他娘的欠别人钱不还。”
“现在好了,被他娘的‘血衣债主’盯上了,活该!”
“想捞钱给自己家人?”
“想得美!”
他弯腰,将一张张银票捡起来,走向地下密室。
那里,关押着的正是钱捕头的家人。
接下来。
石关镇热闹了起来。
不少欠债之人找债主还钱,可是却发现债主不见了踪迹。
一部分尚未得知邪祟杀人规律的人,看到亲戚主动上门借给自己钱,助自己走出困境,感激不尽,待反应过来,吓破了胆,去找亲戚,结果亲戚不见了。
还有的人被黑龙帮的人强行借钱,当然……这个行为比较隐秘,知晓之人甚少。
有的人想跑,却发现镇上的出口被捕快封锁,通过其它途径好不容易离开,又被莫名打晕,扔进了石关镇监狱。
……
黄昏降临。
王老蔫蹲在门槛上,用一块厚麻布,仔仔细细地包裹着七岁儿子狗娃的双手,一层又一层,直到那小手看起来像两个笨拙的布球。
“爹,痒。”
狗娃小声抱怨。
“忍着!”王老蔫低喝,声音干涩:“记住,绝不能解开,看见地上的东西,尤其是铜钱,不准捡!”
“爹,狗娃不捡,能解开吗?”
“不能。”
“那群狗娘养的什么缺德事干不出来?万一趁你睡觉的时候,把铜子塞到你手里怎么办?”
“孩他爹,这也算‘借钱不还?’”
屋里,妻子秀英正用木槌,一下下将几根野菜和糙米砸成糊,灶膛里的火半死不活。
“臭婆娘,哪那么多废话!”
王老蔫骂道。
秀英吓得一哆嗦,不敢再说话。
夜幕再度拉上。
石关镇的老百姓,纷纷紧锁房门,露出畏惧之色。
等待着命运的宣判。
夜深人静之时。
铜钱碰撞声突兀地响起,随后是老旧算盘拨动的噼啪声,再然后是凄厉的惨叫声撕破黑夜的寂静。
吓得周围的人一个激灵。
王老蔫家。
窗外。
那若有若无的拨算盘声又响了起来,比昨夜更近了些。
一家人默默咽下那点稀薄的菜糊,桌上不见半点油腥,连筷子都轻拿轻放,生怕碰撞出声响,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饭后。
“睡吧。”
王老蔫吹熄了油灯,道:“我来盯着。”
这时。
忠公公、无相大师、陈老和一行陈家死士悄然抵达。
“怎么做?”
陈老警惕地问道,生怕忠公公又算计自家的死士。
“和‘百鬼旌旗’不同,‘血衣债主’不会亲自出手杀死欠债不还之人,而是会驱使阴魂上门收债。”
忠公公开口说道:“所以我们不能直接对付前来收债的邪祟。”
“你的意思是,想办法让‘血衣债主’真身显现?”
陈老问道。
“对。”
忠公公点头:“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有机会重创‘血衣债主’,将其擒住。”
“凭我们这点人,能重创‘血衣债主’?能将其擒住?”
陈老皱眉。
“阿弥陀佛。”
无相大师双手合十,道:“老衲修习金刚伏魔功,真气至刚至阳,天然克制邪祟。”
忠公公也是开口说道:“咱家修习九天星辰诀,五行极星劲对邪祟也是天然克制,再加上今夜星辰漫天,战力当可增幅三成以上。”
陈老这才点头。
“如何让‘血衣债主’显现真身?”
他问道。
“让你的人欠债不还,引诱阴魂前来,之后咱家会就债务问题与其争辩,让阴魂解决不了,从而引来‘血衣债主’真身。”
忠公公阐述道。
“问题债务?”
“对!”
“怎么才算问题债务?‘血衣债主’索要那么多债务,在它面前,不存在问题债务吧?”
“寻常债务自然不行,可……借的东西若是‘诚信’呢?若是‘气运’呢?”
“???”
陈老眉头一掀,意外不已:“能行吗?”
“不知道。”
忠公公淡淡一笑,道:“这也是为何,咱家让陈老多带一些死士的原因。”
陈老:“……”
他身后的死士也纷纷皱起眉头,显然对自己成为‘测试工具’很不满意。
“开始吧。”
“先从借‘诚信’开始!”
忠公公收敛笑意,催促道:“莫三儿随时可能会来,拖延不得。”
他说得没错。
此时的莫三儿,已然来到了石关镇附近。
“‘血衣债主’如此正大光明地占据一镇之地,是觉得人类奈何不了它吗?”
莫三儿望着被一层灰蒙阴气笼罩的整个石关镇,眉头微微皱起,道:“还真是找死。”
百鬼夜行的情况,他早有所料,也有了心理准备,可是这一天一夜的时间里,他真真切切的意识到。
这次的血月之灾,要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严重。
原因倒也简单:天下大乱,孽力、阴气数量比以往多很多,从而导致邪祟的数量暴涨。
血月来临后,活下来的邪祟自然更加强大。
数量更多。
“哼。”
柳媚儿冷哼一声,道:“若不是你,谁会对付它?”
“韩王?”
“这都几天了,韩王有什么动静?”
莫三儿皱眉。
‘血衣债主’实力强横,韩王麾下除了无相大师外,无人能威胁到‘血衣债主’。
可,无相大师被骨菩萨所伤,所以……
多半不会在这个时候招惹‘血衣债主’!
“走吧。”
他大步踏入,下意识地施展【魂盾术】和【神隐术】。
不进去,不知是什么情况。
晚一息踏入,死伤也会多一些。
拖延不得。
然则,在他进一步靠近时,耳边陡然响起铜钱碰撞声和老旧算盘拨动的噼啪声。
“是‘血衣债主’!”
“它在警告我们,不要靠近它的地盘。”
莫三儿嘴角微挑。
这群邪祟,还挺有领地意识。
继续靠近!
一步。
两步。
……
铜钱碰撞声和老旧算盘拨动的噼啪声愈发清晰,心头萦绕的危险感也是愈发强烈。
某一刻。
在即将进入石关镇的瞬间,莫三儿突然止步,鼻翼抽动了两下,他,似乎察觉到了熟悉的‘人味’。
唰。
他猛地望向骨菩萨。
此刻,骨菩萨已然阴气震荡,满脸狰狞而又扭曲。
“是那个老阉货和无相大师!”
莫三儿已然明白了怎么一回事,嘴角微微勾起,道:“没想到,他们也会来这边。”
“骨菩萨,莫要着急。”
“你先潜伏在四周,等我消息!”
“我先去看看怎么回事。”
骨菩萨皱眉。
不过,这些日子的相处,她对莫三儿愈发信任,最终还是选择了后退。
顿时。
铜钱碰撞声和老旧算盘拨动的噼啪声迅速变弱、消失。
莫三儿嘴角微勾,带着柳媚儿和哑奴进入了石关镇之中。
没有走多久,率先被一道手持黄皮账本和老旧算盘,腰胯一串铜钱的身影吸引。
他,靠了过去。
莫三儿对‘血衣债主’的了解不多,眼下……
他想要趁着忠公公等人和‘血衣债主’尚未打起来的时候,多了解一下‘血衣债主’,为接下来的战斗做准备。
而他正在靠近的阴魂,正站在王老蔫家门前。
黑暗中。
王老蔫一家三口挤在唯一一张土炕上,裹着打满补丁的薄被。
狗娃的手被布裹着,不舒服地扭动,秀英紧紧搂着他,眼睛却死死盯着糊了厚纸的窗户,母子俩都毫无睡意。
“当啷。”
一声极轻微的、像是铜钱落地的脆响,从院墙根传来。
邪祟,进来了!
炕上的三人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停了。
“为什么?”
“我们一家人明明没有欠债!”
王老蔫的手猛地攥紧,指甲陷进掌心,恐惧驱使下,嘴里无意识地嗫喏着。
一息。
两息。
……
那声音越来越近,‘沙沙沙’的记账声越来越响。
数息后。
窗外响起一道低沉的声音:“狗娃,欠隔壁王小翠一块方糖,三日之期已至,未归还。”
是儿子!
万万没想到,被盯上的竟然是自己的儿子!
王老蔫的一颗心骤然坠入谷底。
“爹,我……我不想死。”
狗娃吓坏了。
三天前,‘血衣债主’尚未出现时,他的确欠隔壁的王小翠一块方糖,可是……
王小翠已经死了。
怎么给?
王老蔫知道这件事多半属实,全身都已被冷汗浸透的他一把将婆娘和儿子拽到身后,感受着母子俩颤抖的身子,莫名地生出一股勇气。
他陡然站了起来,吼道:“方糖已经没人卖了,王小翠也死了,怎么还债?”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
窗外的声音出现在窗内。
一家三口看着对方那若隐若现的身影,猛地脸色狂变。
因为。
那道身影,正是……
王小翠!
“小翠!”
“是你!”
“你!你不是死了吗?你……”
狗娃当场吓晕了过去。
“儿啊!”
狗娃的母亲吓坏了:“孩儿他爹,你快瞧瞧娃儿怎么了?”
“走!”
王老蔫看着越来越近的‘王小翠’,脸色煞白,一把将身后的母子推下土炕,抄起特意花大价钱买来的旧刑刀,狠狠砍去。
“装神弄鬼!”
“老子弄死你!弄死你!”
刀锋劈在‘王小翠’的脑袋上,鲜血溅了一脸。
热乎乎的。
王老蔫懵了。
他砍得是邪祟,怎么血是热的?
眼前的景象一变。
被旧刑刀斩中之人,赫然变成了狗娃的母亲,自己的婆娘!
“这!这!”
王老蔫心中悲痛欲绝,刚想冲上去,却听到身后传来声响,想到了什么:王小翠是自己的婆娘。
那,自己的婆娘是谁?
猛地转过身来。
只见得,王小翠不知何时来到了狗娃身旁,正在吸食着什么。
眼看着狗娃的脸色发白,他哪里还顾得上这些,直直地冲了上去,挥舞着旧刑刀,狠狠砍下。
“乒!”
金戈之音响起。
王老蔫只觉得虎口一麻,旧刑刀飞了出去。
一颗石子掉落在地。
眼前的景象再度一变。
只见得,狗娃变成了王小翠,王小翠变成了狗娃!
也就是说,他刚刚差点亲手砍死自己的儿子!
当场吓得冷汗直流。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可你误杀他人,又该如何去算?”
莫三儿推门而入,望着狗娃身旁的阴魂,问道。
阴魂面容呆滞,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在重复着一句话:“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显然是被操纵的‘木偶’。
“哼。”
“杀人偿命,更是天经地义。”
莫三儿喝道:“少在这里跟老子装糊涂,回答老子问题!”
阴魂终于有了反应,定定地望着莫三儿。
莫三儿脑海的铜钱碰撞声和老旧算盘拨动的噼啪声再度响起,而且越来越响,就在他准备继续对抗时。
突地。
铜钱碰撞声和老旧算盘拨动的噼啪声消失。
“轰!”
不远处,传来剧烈的真气波动和阴气波动。
阴魂骤然穿过门窗,飘向战场方向。
莫三儿瞬间明白怎么回事,大步跟上。
留下一脸懵逼地王老蔫父子俩。
待莫三儿赶到战场时,战场之上除了一堆废墟,再无其它。
十数道身影正朝着奉元府城的方向快速赶去。
其中两人散发着的人味,极为熟悉,赫然来自忠公公和无相大师!
他们身后追赶着的,则是‘血衣债主’!
“跟上!”
莫三儿带着柳媚儿和哑奴跟上。
骨菩萨跟在更后方。
因为‘血衣债主’和骨菩萨的气息尚且存在,周边百里的邪祟都不敢靠近。
偌大的石关镇,瞬间从之前极度危险的形势,变得无比安全。
奔逃的路上。
一名名死士倒下。
在看到刚刚欠了‘气运’的死士还活着,而且还是被忠公公和无相大师联手相护的时候,陈老终于反应过来,怒吼道:“忠公公!”
“你又骗我!”
“你们根本打不过‘血衣债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