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得晴天,宁静号终于实现了宁静。
哑巴船员站在船首的黑铁少女像前,心里正在向七神祈祷。
周围人都是哑巴,都被割了舌头,没人能听出他们心中所想,但攸伦是神,他总能一眼看出每个人内心的执念和此刻的想法。
所以他从不敢在攸伦面前暗自祈祷,他见到一个接着一个神灵的仆人被关押进宁静号的监牢,回到维斯特洛后,七神的牧师更是一波接着一波被献祭。
他看守船舱的监牢时会倾听他们的祈祷,牧师们垂死的祈祷,在献祭前夜的祈祷更为真切,他在心里暗暗记下祷言,每到睡前,在冰冷潮湿的舱室里,或者运气好些可以选择躺在甲板上,面朝天,数星星,每逢这个时候,他就会在心中祈祷。
他母亲是河湾地的人,自己流落海外之前耳边每日都会回响母亲的祈祷,对天父,对圣母,对战士,对少女,对铁匠,对老妪。
他还有个同伴,在登船服侍攸伦之前他们就已经是同伴,只是时间太过遥远,他已经忘了同伴的名字,但他相信同伴记着他的名字,因为轮到他们值班时,他看向自己的眼神比任何时候都要生动,更坚定,像是在说:
“皮鲁!皮鲁!记着老家吗,这不就是河湾地吗?我替你记着你的老家呢!”
他不是维斯特洛人,打小就在奴隶湾流浪,和自己不同,自己是父母去世后被骗上了船,拐卖到奴隶湾当了奴隶,现在又给攸伦大人当船奴。
皮鲁想着想着,闻到一股女人的香水味。
他扭过头,立刻恭敬地躬身。
是攸伦的新欢,高塔上的女巫,莫罗娅·海塔尔。
皮鲁起初猜她很漂亮,攸伦不会在没点相貌的女人身上浪费时间,但是他第一次看到她傻了眼,这位新欢太过不修边幅,长长的黑头发怕是比桅杆还长,蓬头垢面下面是一双黑眼圈,看不到一点姿色,只能说骨相很精致。
和攸伦在船里睡了几夜后她也没什么变化,也就是黑眼圈淡了,身上添了点粉,衣服头发还是从前那样。翡翠般的贵族服饰在她身上也失去了应有的色彩,像是烧糊的蓬草盖在绿植上。
皮鲁猜测她不日也会被攸伦割去舌头,绑在这船头的雕像旁,等候下一个献祭的日子到来。
他不敢在旁人面前闲着,索性把弄着自己的绳子。
“你不像这里的人。”莫罗娅拨开盖住前额的头发,两只眼睛望着他,后者并未说话,只是假装听不见般干着自己的“活儿”。
莫罗娅抚摸着黑铁少女雕像,“这艘船上的人都陷进了一片死气当中,割掉舌头,卖力干活,扬帆驶向不属于他们的未来。”她若有所思,眼眸被黑瞳填满。
皮鲁心里暗道:“果然是个女巫。”
但他只是微微颔首,就想离开这里。
“你打心底不信攸伦,对吗?”
这句话犹如一根陷在心底的针,骤然把他心脏的痛给唤醒,随着心率一点点加快,疼痛再蔓延到胸口,让他喘不过气来。
皮鲁慌了神,连忙转过身,拼命摇头。
莫罗娅缓慢走到他身旁,轻抚他健硕的肩,“苹果屯的皮鲁,我看见你,和攸伦一起,目送攸伦登上铁王座,完成祭祀。”
恐慌肉眼可见地浮现在皮鲁的眼神里,“女巫!女巫!”他在内心呐喊,嘴里只是发出支支吾吾的声音。
“你是他的带刀侍卫,至少预言如此,所以我不会告诉攸伦你那可笑的凡人揣测神明的想法,他不在乎。”莫罗娅说,露出在皮鲁眼中非常诡异的笑容,回到了船长室。
皮鲁目送莫罗娅离开,身体僵硬,冷风裹身,他在甲板上瑟瑟发抖。
同伴走到他身边,平静的目光看向他,这使他内心顷刻平静下来。
沉住气,皮鲁!同伴的眼神似乎在说。
“大王在哪?”身后传来响亮的声音,一群掠夺者上了宁静号,为首者颇带晦气地瞅了自己一眼,便径直走进船长的舱室。
莫罗娅在门口冲他招手,“端上酒。”
皮鲁只是微微一愣,看向旁边的同伴,同伴面容也是疑惑,攸伦从来不允许他们这些没了舌头的船奴进入他的舱室。
但是他不习惯思考,只习惯服从。
他爬下酒窖的舱室,选了瓶上好的葡萄酒,攸伦的宁静号从不缺好酒,很多酒都是维斯特洛人没见过的东方酒,不过这葡萄酒确实是从盾牌列岛的贵族地窖里拿来的。
皮鲁深深吸气,推开船长室的门。
一位铁民的贵族正坐在攸伦正席的偏座,有些局促不安地看着攸伦翻看他所递来的信。
“我们本以为亮水城是座空城,”那位贵族语速有些快,像是在对国王补充着各种信息,“没想到龟缩在高庭的提利尔家族真派人接管了那座城,离旧镇这么近,简直找死,放心吧,大王,我们已经合计好了,准备给予他们这些河湾地家族铁与血,再在他们伤口上撒海盐,他们不是我们铁民掠夺者的一合之敌。”
攸伦眼神随意,仿佛在看旧镇流行的话本小说。
他的桌面上的确摆着本旧镇的话本,讲的是颤抖海的人鱼公主和人类王子的童话故事。
皮鲁知道这些,也是因为宁静号底下的那帮牧师,当然,也多一点他自己对家乡的好奇心,虽然他是苹果屯的皮鲁,不是旧镇的皮鲁,但好歹都是青绿之地。
他把酒端上,并依次倒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