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皇山。
横亘东洲中部亿万里，山脉巍峨雄伟，常年有仙雾翻涌，灵脉如地龙蛰伏，亿万年不散的精纯灵气化作实质雾霭，缠绕千峰万壑。
此地乃泰皇道统根基，上古金仙大能的道场，一草一木皆沾道韵，一步一履可闻天机。
某座灵气盎然的洞府。
李长青正盘膝而坐，周身被黑白二气萦绕。
白气清，主生，衍万法；黑气浊，主灭，化虚无。
二气交融，却又泾渭分明，在他身周形成一道圆融的阴阳气环，转动间，演绎诸般大道，有生灭之景显化。
在李长青身前三尺之处，虚空微微扭曲，半截庞然的狰狞尸躯静静悬浮，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举在空中，牢牢定住。
这是一头覆满幽黑鳞甲的巨鳄，鳍如战刀，牙似利剑，即便只剩下半截残躯，依旧透着令人心悸的凶戾之气。
残躯断裂处血肉模糊，却不见丝毫血迹，唯有一片死寂的灰黑，仿佛连生机都被彻底吞噬。
最诡异的是，丝丝缕缕浓稠如墨的黑色雾气，正从巨鳄残躯的鳞甲缝隙、断裂筋骨间缓缓溢出，雾气不飘不散，如同有自主意识般，在残躯周围盘旋缠绕。
距离上次域外大战已经过去了半年之久，大战结束后，他原本打算去拜访一下清微圣地，然后一路向西，去一趟西陆魔洲，见识一下魔道手段。
没想到就在他准备动身之际，泰垣道君却突然要召开万族大会，聚集青灵界各方强者，探索无垠黑暗时代。
对此，李长青也不得不暂时将西陆魔洲一行压下，暂时留在泰皇山。
“这股归墟之力究竟是为何诞生，为什么会这般诡异，连大道都能磨灭？”
李长青缓缓睁开双眼，眸中黑白二光一闪而逝，目光落在那不断溢出黑雾的残躯上，眉头微不可查地蹙起。
他修行至今，历经五世，大道根基之稳固，同代之中几乎无出其右。
踏入元神道君之境后，一身法力愈发至刚至阳，专克一切阴祟、邪异、魔瘴、尸气，触之即焚，当之即溃。
可这归墟之力，完全超出了他以往所有认知。
他屈指一弹，一缕凝练如骄阳的纯阳法力缓缓探出，刚一靠近笼罩在巨鳄身上的黑雾，异变便骤然发生。
“嗤——”
无声的湮灭在虚空中绽开。
那至刚至阳、足以斩碎法宝、磨灭妖邪的法力，在接触归墟之力的瞬间，竟开始被瓦解、被消融。
不是被克制，不是被冲散，更不是被焚毁。
而是一种自上而下，层层剥离、不断被降低能级的过程。
法力的本质在溃散，道韵在淡化，灵性在消失，纯阳之力从炽烈白光，转为淡光，再转为虚无。
没过多久，他的那一缕纯阳法力便被黑雾吞得干干净净，连一丝波动都未曾留下。
李长青看着眼前这一幕，心神微震。
他能清晰感知到，归墟之力不属阴阳，不入五行，不沾生灭，它像是大道的天敌，一切法则、能量、灵性，在它面前都会被强行拆解，从高阶跌落低阶，从有序沦为无序，从存在化为虚无。
更让他心惊的是，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这残躯内部，依旧残留着一股恐怖的生命本源，即便身躯断裂，这归墟生灵依旧未曾彻底死去。
一旦给它足够的时间吞噬外界力量，说不定会再次复活归来。
“没有神魂，仅仅只有生存的本能吗？”
随后，李长青屈指一弹，将巨鳄残躯的鳞甲掀开一角，露出底下灰黑的肌肉组织。
那些组织早已失去生机，但是在归墟黑雾的滋养下，隐隐有蠕动的迹象，断裂处的血肉竟在以肉眼难辨的速度缓慢愈合。
“这似乎不是真正的生灵，仿佛就像是一头傀儡一般，哪怕是身躯四分五裂，但只要归墟之力尚存，它们就可以吞噬外界的一切有形、无形之力，不断自我愈合，最终成为一个新的个体吗？”
他凝视着眼前翻滚的黑气，试图从中捕捉到一丝规律，可那雾气始终处于无序的混沌状态，时而凝聚如墨，时而散逸如烟，仿佛从未有过固定的形态。
而所有尝试接触归墟之力的存在，不论是有形之力，还是无形之力，到最后都会被归墟之力瓦解，并最终吞噬，化为它自身的养料。
“有些像毁灭大道或吞噬大道，但是又有些不太一样？”
李长青在心中暗自推演。
诸天万道之中，毁灭大道主破灭，吞噬主掠夺，皆是有迹可循、有法可依的大道。
可归墟之力却截然不同，它无轨迹，无源头，无意志，无章法。
它不是“毁灭”，它是“归零”，将万事万物都回归到最初的模样。
常大道，是从无到有，从一到万。
而归墟之力，是从万到一，从一到无。
这是一种凌驾于现有大道体系之上的力量，克制所有。
“若毁灭、吞噬、阴阳、五行，皆是天地所生之道……”
李长青双目微眯，黑白二气在眼底深处流转不休，一个惊世骇俗的念头，悄然浮上心头，
“那归墟之力，莫非是……天地未开、大道未生之前，那最原始的虚无？”
话音一落，他周身阴阳气环骤然一缩。
若真是如此，那岂不是说整片寰宇诸天都在逐步消亡，而归墟之力，正是寰宇天地回归本源的终结之力？
“天地未开，混沌未分，虚无是本，大道是末。”李长青喃喃自语，“若归墟是虚无的显化，那它的确能瓦解一切大道。因为所有法则，本就是从虚无中诞生，自然也能被虚无收回。”
李长青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元神深处升起，让他心神不宁。
若真是如他猜测的那般，寰宇天地正在一步步走向消亡，那他们这些修行者，在未来的某一天，或许也会彻底被归墟之力所吞噬。
从虚无中来，最终，仍要回到虚无中去。
直到下一次的开天辟地，开启新的一世轮回。
李长青五指缓缓攥紧，指节微微发白，脸色难看到极点。
但很快，他又苦笑了一声。
眼下他不过一介元神之境的修士，连仙都没成，寰宇天地归墟对他来说还是太远了。
毕竟就算是天地走向消亡，也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或许亿万年后，天地都还存在。
眼下他的担忧，不过是杞人忧天罢了。
念及于此，李长青心中那股压抑到极致的沉重，才稍稍散去几分。
他如今连仙道门槛都未真正跨过，连青灵界的诸多隐秘都未曾勘破，便去思索寰宇诸天的终极归宿，确实是有些好高骛远。
与其在此惶恐天地末日，不如先顾好眼前。
归墟之力再恐怖，无垠黑暗时代再可怕，那也是遥远未来的事。
如今他最该做的，是完善自己的太极大道，然后寻找到一条前往寰宇天地的路。
很快，李长青再度将心神沉入识海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