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豆豆与海棠朵朵离开雅间后,战圆圆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又看了看周诚,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诚也没说话,只是端起茶盏,慢悠悠地饮了一口。
战圆圆终于忍不住了,小声嘟囔道:“陛下……陛下怎么就走了?我呢?我怎么办啊?”
周诚放下茶盏,看着她:“你不是已经被许给我了吗?”
战圆圆愣了一下,然后脸腾地红了。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那……那我是不是……以后就……”
周诚点点头:“以后你便跟着我。”
战圆圆抿了抿唇,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她又不是真傻,自然明白战豆豆把她留下的意思。
身为北齐大公主,又不受宠,她从小就知道自己逃不过联姻的命运。
她曾经无数次在深夜里想过,自己将来会被送到哪个国家,嫁给哪个素未谋面的男人,然后在异国他乡孤独终老。
可现在……
她偷偷抬眼看了周诚一眼。
那张脸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好看,眉眼间带着淡淡的慵懒,让她亲近又安心。
是他带她出宫,陪她逛夜市,给她买糖葫芦,帮她套布偶,还霸道的抱着她入睡……
战圆圆忽然觉得,这样的结果,似乎……也挺好的。
她抿着唇,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周诚看她那副又羞又窃喜的小模样,直接伸手把她拽过来放腿上。
战圆圆小声惊呼一声,然后便听到,
“看来你也是喜欢的,笑的都快压不住了。我的大公主殿下,想笑就笑吧,既然跟了我,就不会让你受委屈。”
战圆圆只是轻轻推了他一下,红着脸,“才没有.......”
.......
翌日清晨,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房间,在地上铺开一片金灿灿的光斑。
周诚刚洗漱完毕,便听见窗外传来一声清脆的口哨。
他推开窗,只见海棠朵朵蹲在对面屋顶上,百无聊赖地托着腮,见他探头出来,顿时眼睛一亮。
“喂!我师父答应了!”她冲他挥了挥手,“咱们现在就走?”
周诚点了点头,转身去隔壁喊醒睡眼惺忪的战圆圆。
半个时辰后,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从上京城东门驶出。
车厢内,周诚靠坐在软垫上,战圆圆乖乖地坐在他身侧,被他抓着一只手,偷乐。
海棠朵朵坐在对面,怀里抱着两柄短斧,嘴里嚼着不知从哪摸来的果子,含糊不清地抱怨:“我说,一大早的你们俩能不能别这么腻歪?还没过门呢,注意影响啊!”
战圆圆脸一红,下意识想挣开手,结果手上就被周诚轻拍一下。
周诚瞥了海棠朵朵一眼:“没过门怎么了,谁在乎那点表面东西?尤其是你,最没资格说。堂堂北齐圣女,站没站相,坐没坐相,穿的跟村姑一样,拎两把斧头,知道的觉得你随性自然不拘小节,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上山偷柴呢!”
海棠朵朵嘿嘿一笑,也不在意。
平日在宫里,她穿着还算讲究,今日出来,她就随便套了身麻布短衫。比起绫罗绸缎,她更喜欢棉麻的粗糙质感。
就在这时,马车停了一下。很快车帘被掀开,一道月白色的身影钻了进来。
战豆豆今日依旧是一身男装打扮,手持折扇,眉眼清俊,气度从容。
她在海棠朵朵身侧落座,冲周诚微微颔首:“先生勿怪,朕实在好奇大宗师交手会是何等景象,便厚颜跟来了。”
周诚看了她一眼,微微颌首,也没说什么。
战圆圆见战豆豆也来了,顿时有几分紧张,手还是被抓着,身子却已坐得笔直。
马车辘辘前行,约莫走了大半个时辰,窗外的景色渐渐变得清幽起来。
远处隐隐传来轰鸣声,如闷雷滚过天际,又似万马奔腾。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到最后,整片天地都仿佛被那轰鸣声填满。
“到了。”海棠朵朵掀开车帘,率先跳了下去。
周诚带着战圆圆下车,战豆豆紧随其后。
眼前是一片壮丽的景象。
一道瀑布从百丈高的悬崖上倾泻而下,如银河倒挂,水势磅礴。
水流撞击在崖底的深潭中,激起漫天水雾,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晕。瀑布两侧是陡峭的崖壁,上面爬满了青苔和藤蔓,崖顶有几株老松,虬枝盘曲,姿态苍劲。
轰鸣声震耳欲聋,水雾扑面而来,带着丝丝凉意。
战圆圆轻轻捂着耳朵,看得呆了,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叹:“好美……”
战豆豆站在她身侧,目光却落向瀑布一侧。
那里,有一座简陋的凉亭,依崖而建,几根原木支撑着茅草覆盖的亭顶。亭中有一石桌,两张石凳,桌上摆着一套粗陶茶具。
亭中坐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灰扑扑的僧袍,头上带着笠帽,看不清模样。他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那里,与身后的瀑布、崖壁、老松融为一体,仿佛他本就是这天地间的一部分。
苦荷。
苦荷缓缓抬头,周诚恰巧也看过去,两双目光在空中交汇。
那一瞬间,天地仿佛都安静了一瞬。
战圆圆只觉得呼吸一窒,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大石,莫名地喘不过气来。她下意识抓住周诚的衣袖,却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战豆豆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折扇,手背青筋凸起。冥冥中的无形压力,让她眩晕,几乎站立不稳。
而海棠朵朵比她们两人的反应还大,不仅眉头紧锁,甚至脸色都微微泛白。
而就在这时——
战圆圆忽然瞪大了眼睛。
她看见,苦荷身后那道奔腾的瀑布,那从百丈悬崖倾泻而下、轰鸣了千万年的瀑布,竟像是……凝固了。
水流悬在半空,保持着倾泻的姿态,却纹丝不动。那些飞溅的水珠,那些升腾的水雾,全都定格在那里,像一幅被时间冻结的画卷。
“这……”战圆圆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下一瞬,周诚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像打破了虚幻与现实。
战圆圆便看到凝固的瀑布轰然落下,水雾重新升腾,轰鸣声再次填满天地。
一切恢复如常,仿佛刚才那一幕只是她的错觉。
僧袍包裹下的苦荷站起身,远远做了个请的姿势。
周诚冲他微微颔首,抬步向凉亭走去。
战圆圆下意识想跟上,却被海棠朵朵一把拉住。
“别去。”海棠朵朵的声音有些发干,“我们现在最好离那两个怪物远点。”
战圆圆看着她,只见这个平日里大大咧咧的圣女,此刻脸色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她不明所以,不过还是听话的点点头。
海棠朵朵又看向战豆豆,见对方此时已深吸几口气,镇定下来。
她知道两人不通武道,所以感受不清,反应不大,除了当事人,估计也只有她知晓刚刚发生了什么。
大宗师的精神交锋,只是余波就让她这九品上难受万分,难以想象,正面面对那种非人的精神冲击会是何等可怕。
估计正常九品,大概一个眼神就要死了吧.......
凉亭内。
周诚在苦荷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那张粗糙的石桌,桌上是一壶刚煮好的茶,茶汤清亮,热气袅袅,周围却不见任何生火的器具。
苦荷缓缓取下头上戴着的笠帽,露出一顶光头,额上的皱纹里透着一股安静宁和的气息。
“海棠说,你是来见我的。”苦荷的声音很平和,像山间清泉,“她跟我说了很多。”
周诚点点头。
苦荷看着他,那双饱经沧桑的眼睛里,倒映着周诚年轻得过分的身影。
“没想到这世间又多了一位大宗师,还是如此年轻。”苦荷缓缓道,“你的出现,将会打破天下维持了数十年的局面。”
“你说的不错,纵是大宗师,以一敌三,也无人能活。”
“过去大宗师虽无死斗,彼此都有感应。叶流云、庆国皇宫那位、还有你,若三人联手,我与四顾剑,必死无疑。”
他一句一句,说得很平静,仿佛在诉说与自己无关的事。
周诚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苦荷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目光平和,却又仿佛能穿透一切。
“我很想知道你的目的,你的想法。”苦荷话锋一转,“在真正了解之前,我想与你交手一次。”
周诚并不奇怪。
苦荷:“你是大宗师,该明白。大宗师的话会骗人,行为会骗人,可大宗师的真气,融汇大宗师的精神、思想、理念,这骗不了人。我想知道,在我面前的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他顿了顿,那双苍老却明亮如皓月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锋芒。
“只有交手之后,我才能决定,能不能信你,信,又能信多少。”
周诚看着他,站起身。
“好。”
苦荷随之站起身,走出凉亭。周诚紧随其后。
他们一动,海棠朵朵也连忙带人跟上。
周诚放慢脚步,苦荷也随之放慢。
两波人一前一后,沿着崖壁上的小径向上走去。走了约莫一刻钟,翻过一道山梁,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广袤的原始山林。山形险峻,古木参天,遮天蔽日,粗大的藤蔓缠绕其间,地上铺满厚厚的落叶。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偶尔有鸟兽被惊动,扑棱棱地飞起,或者窸窸窣窣地跑远。
苦荷示意海棠朵朵三人在高处停下,不再近前。
他与周诚两人踏着树顶又飞身前行一段。
苦荷在一棵大树上站定,转过身。
周诚同样在他数丈外的树顶站定。
两人对视一眼,目光再次交汇——
天地骤变。
明媚的阳光仿佛瞬间暗淡下来,天空像是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阴翳。风停了,鸟兽的鸣叫声消失了,连那些枝叶摇曳的沙沙声都彻底归于寂静。
整片丛林,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按住了脉搏,陷入死一般的凝固。
远处山梁上,海棠朵朵带着战圆圆和战豆豆站在一棵巨树的树冠上。从这里可以俯瞰整片丛林,视野极佳。
战圆圆远远盯着那道小小的白色身影,双手攥紧,咬住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