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他们就在仓库里翻出了已经那头快要进入报废流程的巴克西姆。
正所谓无心栽柳柳成荫，久山花月当时只是随手把包括黑石霞羽在内的几个人类意识碎片拷贝了一份放在巴克西姆的思维模块里，结果研发部门的人居然从中获得了灵感，成功把已经快要超支的【智慧型保镖超兽】项目推上了正轨。
同时也宣告了她的逃跑计划彻底破产。
在被从仓库中发掘出来之后，亚波人以黑石霞羽的意识碎片为基础，开发出了拥有高度智能，且会执行指挥者的任何指示的【人格模块】——这种事情对身为亚波人的她倒是没什么大不了，但对于原本还是人类的黑石霞羽可就太过恐怖了。
原因很简单，因为亚波人开发出来的所谓【人格模块】，实际上是一种“怪物”。
正如久山花月对那些人形哥斯拉的定义一样，“怪物”一词在光之星宇宙的含义是指“虽然具备同等的智慧，但由于某些特定原因而无法交流的生物”，而智慧型保镖超兽的人格模块中所填充的东西便是其中一种。
在人类的认知体系中也可以找到那种怪物的对应形容词，即大卫·查尔默斯在《有意识的心灵》一书中提出的【哲学僵尸】理论。
举个例子吧，假如有一头在外表上无法看出异常的僵尸，它没有痛觉，但在受伤的时候，它会做出和普通人毫无二致的反应，会流血，会惨叫，有神经反应，但从本质上来讲，它仍然是感觉不到痛的。
这就是智慧型保镖超兽的【人格】，它们会根据雇主的性格和需求进行自我调试，做出从数据上符合雇主期望的行为，但其底层逻辑是“该那么做”，而非“想怎么做”，所以就算表现得再怎么鲜活，它们也是没有感情的怪物和僵尸。
作为保镖型超兽的试验型号，那头老旧的巴克西姆在亚波人手上参与了大量测试，久山花月拼尽全力才避免了被发现不对的下场，最后也算是熬出了头——但还是那句话，有的事情对身为亚波人的她没什么所谓，但对身为人类的黑石霞羽而言却过于恐怖。
比如看着以自己的意识为基础的怪物在雇主的命令下笑着发动大屠杀，比如以意识形态存在的漫长的时间中几乎遗忘了自己原本的模样——作为人类，她度过的岁月还不满三十年，但作为超兽存在的时间却超过了两百年，如果没有久山花月反复提醒她的话，她的自我认知恐怕在一百多年前就已经崩溃了。
但就算是这样，她也已经几乎要分不清自己是谁，是什么东西了。
巴克西姆的人格模块在被测试和被雇佣期间辗转过多个星域，文明和战场，杀死过数之不尽的生命，尽管从严格意义上来讲，那些罪孽并不是她或者久山花月犯下的，但那个“人格”终归是以她的意识碎片为基础构建出来的，盘踞在意识深处的她甚至可以在某种意义上与之共感。
那是一种无以名状的恐怖体验，曾为人类的黑石霞羽或许早就被彻底杀死了，存活到现在的……究竟是什么，是谁呢？
正是因为这种困惑，所以她在幻境世界中可以是曾经毁灭了名古屋的巴尔坦星人，可以是毁灭了千叶的贝劳克恩，可以是巴克西姆，可以是亚波人，但唯独没办法变换出人类的模样。
因为身为人类的她已经成为了遥不可及的幻梦。
或者说是……噩梦？
“真可笑，不是吗？”
亚波人形态的黑石霞羽掐住了那个年轻的，尚为人形的自己的脖颈，将其单手高举了起来。
她审视着这张因为恐惧和绝望而扭曲的脸，心中泛起了一丝莫名的干涩感。
一对一的追逐游戏在变成二对一之后很快就结束了，年轻的黑石霞羽逃无可逃，最终被堵在了一座大厦断墙的角落里。
“你确定要让我杀了她吗？”
黑石霞羽回头瞥了梅森一眼，淡淡道：“没准她才是真正的黑石霞羽，而我只不过是个怪物呢？”
“这种自虐性的话题还是去找你妹妹说吧。”梅森摇了摇头，“我相信自己的判断，你才是真货。”
“嗯？”她低声笑了笑，“能问问原因吗？”
“理由有两个。”
梅森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我不懂什么叫‘真正的自我’，但可以确定这种东西是有偏重的——你显然压倒性地强于她，既然如此，我凭什么要认为这个羸弱不堪的小姑娘才是真货呢？”
随后，他竖起第二根手指，但犹豫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第二个理由暂且保密……嗯，说出来会把气氛搞得很尴尬，还是保留吧。”
“……”
黑石霞羽没有追问，只是叹了口气：“从个人角度来讲，我还是希望听到不那么冷酷的理由……但那样的话又有点不对味了。”
说罢，她手上加力，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掐断了手上的脖颈。
虽然不太喜欢这种不近人情的说法，但黑石霞羽必须要承认梅森说得对。
“真正的自我”是个相当深刻且麻烦的话题，涉及到智慧生命的外在表现和内在思想之间的映照和关联，需要用某些复杂的论证方式来判断——但也不是没有简便，甚至粗暴的解释。
那就是以欲望的强弱，以及坚定的程度为论据。
举个例子吧，如果一个整天只懂得玩手机刷视频的人拍胸脯说他其实拥有坚定的学习意识，只是没被激发出来，结果第二天还是继续躺在床上摆烂的话，他到底是个懒惰还是勤奋的人呢？
答案显而易见。
黑石霞羽也是这样的，哪怕她并不喜欢现在的自己，认为当年那个还没有经历巨大变故的普通学生要更幸福一些，但那个连摔一跤都要抹眼泪的小女生怎么可能强得过在亚波文明的驱使下见证了大量文明的兴衰，眼界早已脱离人类范畴的怪物呢？
现在的她更强，所以更加真实——这个逻辑虽然很讨厌，但没有谁否认得了它的说服力。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黑石霞羽和梅森算是相似但不相同的对照组，都是经历了巨大变故之后产生了精神性变化的不幸之人，而且很难说他们俩之间谁的含人量更高。
………………………………
咔嚓。
随着一个简单的动作，整个世界都骤然陷入了静止，然后就像被打破的镜子一样，转瞬之间支离破碎。
所谓一回生二回熟，现在的梅森已经对这黏糊糊的黑暗感到相当熟悉了。
很快，久山花月就不知道从哪冒了出来，悄悄地伸手在黑石霞羽的腰间戳了一下，一片紫黑色的雾气瞬间蔓延到了她的全身，很快就让她恢复成了人类的样子。
黑石霞羽也没说什么，只是淡淡地回头瞥了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