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父亲——那个不能说多么坏,而是运气实在不好的男人在被判刑后陷入了极大的痛苦和自责当中,身体情况每况愈下,在出狱之后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心气,没有好好承担身为父亲的责任,而是患上了酒精依赖症,没过多久就因为过量饮酒引发的脑溢血而去世了。
毫无疑问,这对当时十二岁的梅森而言又是一桩噩耗,但第二次经历此类事件的他已经表现得有些麻木了——在现在想来,那时候的他说不定还有点恨自己的父亲,所以才在他的葬礼上一滴泪都没流。
从此,在大姑的帮忙下卖掉了房子,拿到一笔钱之后,梅森就一直住在了学校里。
孤儿补助和房款可以让他过上还算舒服的生活,他的成绩还算不错,和同学们的关系也很好,校园欺凌和吃绝户的亲戚对他来讲并不存在,但他也没有什么深交的朋友,就这样一路走过了初中,高中,考上了大学,找到了工作——并且在二十六岁的时候被泥头车碾飞的石头砸中了后脑勺,当场去世。
所以问题出在哪里呢?
梅森有想过这个问题,也得出过答案,他认为自己的问题恰恰就在于……什么问题都没有。
虽然独身一人,但他并没有在经济或者社会关系的领域上经历什么挫折,成长的过程可以说是颇为顺利,周围没有过分的善意或者恶意,一切都在滚滚向前,一切都太过正常了。
但从本质上来说,他偏偏算不上什么正常人。
当年的痛苦就像淤泥一样积压在他心底,但他没遇到过能让他把这份痛苦倾诉出来的人,久而久之,那些黑暗自然就会腐烂发臭,让他的精神和人格变得扭曲——可这种事情并没有发生。
刚才说过,“周围没有过分的善意或者恶意”是他成长的主旋律。
没有足够的善意,这让他无从消解自己的痛苦。
没有足够的恶意,以至于他甚至找不到发泄的渠道。
那么,那些痛苦会成为盘踞心中的阴影,让他在每每回眸的时候就重新置身于自己的故乡当中吗?
很遗憾,也不是这样。
梅森最后的选择是……从中抽离出来。
用《致命玩笑》来举个例子吧,同样是经历了糟糕的一天,小丑选择沉沦在黑暗中,而蝙蝠侠的选择是背负着黑暗向光明前进,然而对于梅森来讲,他连选择的岔路口都没有见到。
他处在一个正常的环境当中,没有人来劝慰他,也没有人来刺激他,最重要的是……他花了好几年才搞清楚“糟糕的一天”对自己来讲意味着什么,但到那个时候,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了。
然而有时候……不做出选择本身就是一种选择。
对于很多人来说,积压在心中的糟糕过去如果得不到抒发或者消解的话,会很容易发展成ptsd一类的东西,一生都难以摆脱其影响。
也就是克服困难,或者被困难克服的二选一,yes or no。
但对于很少一部分人来讲,事情其实还存在第三个选项。
那就是让困难本身变得苍白。
不去克服它,也不被它影响,就这样把它放在记忆的角落里,让它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褪色,最后变成毫无意义的东西。
梅森就是这么选择的——或者说他“只能这么做”,因为上辈子那总计二十六年的人生并没有将他引导至可以做出选择的岔路口,而是把他扔在了一片迷雾之中。
逻辑是很简单的——首先,他没办法从那件事中找出可以责怪的对象。
要怪父亲,说他太过鲁莽吗?
恐怕不行,因为要求一个普通人预知到自身恼怒下的一次推搡会造成那么严重的后果是不公平的,况且就算想怨他,他也已经在内耗和自责中葬送了自己的生命,梅森总不能对着一块墓碑破口大骂吧?
要怪母亲不该在父亲压力极大的时候引爆矛盾吗?
要怪外公吗?要怪外婆吗?怪大姑吗?怪开除了父亲的领导吗?又或者怪他自己吗?
很遗憾,没有人能在这起意外事故中承担主责,没办法把黑锅强行扣在某个人的头上。
所以梅森连把怨恨集中到某个具体的方向上都做不到。
没有目标的怨恨是无意义,无价值,无能,无趣的,能导向的结果只有虚无,甚至连同自己的人格都在某种意义上随之褪色了。
所以,在迷雾中独自行走了十几年后,当初那糟糕的一天逐渐被梅森忘却,连同痛苦和诘责都一并隐没了下去,催生了如今这个对大多数事情都不甚在意的……具有虚无主义倾向的怪人。
最开始或许只是基于一种逃避心态,觉得不去想的话,至少能让自己的生活看起来正常一点,但时间久了之后,他做出了更为彻底的决策,把那些复杂难言的旧日伤痕整个扔进了虚无的空洞当中——就这样,他完成了自己的“抽离”,于是所有的一切,无论是痛苦,思念,亦或者是逃避本身都变得毫无意义了。
所以他能几乎毫无停滞地改变自己的行为逻辑,飞快地习惯对常人来讲不亚于凌迟的巨大痛苦,通过简单的判断(魔眼)在一夜间杀死数百人——因为这些事情对他来讲可以说是没什么所谓,处于“做就做了,有什么关系呢?”的层面。
那么,他是那种不懂爱憎和共情,对一切都采取漠视态度的人吗?
显然不是如此。
从此前的往事就能看出来,梅森虽然不知道自己想要追求什么,但处世的观念还是很明确的,他有作为生物最基本的求生欲,也可以做出利他行为,甚至在有些时候不会吝惜于豁出性命——从这个角度上来讲,他的人格甚至可以算得上相当鲜活。
以人类的平均标准来衡量,如果一个人可以为某物或者某人把生命押出去当成筹码的话,无疑代表着那个人或那个东西对他非常重要,但梅森不一样,尽管他的确能分辨善恶,可以与他人共情,但问题在于……这些东西在他眼里真的重要吗?
恐怕不见得。
就比如他现在认同黑石霞羽是自己的好伙伴,那么在必要的时候,他可以为这个好伙伴付出常人概念里的【任何代价】——然而在投入感情的同时,他心中的抽离感并不会有所减少,就像是在隔着屏幕观看由自己上演的一出戏剧,纵然再怎么全情投入,也难以用货真价实的态度沉浸进去。
那是一种荒谬的,虚无的,毫无意义但无法摆脱的割裂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