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具体情况还不清楚,可能是例行审计吧。”
“例行审计?”包玉刚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深意,“陈生,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裕民银行这个时候派审计组,而且还是总部直接派来的,肯定不是例行公事。
我估计,佳宁这次要出大事。”
陈秉文沉默了几秒,缓缓说道:“包生认为,佳宁会倒?”
“不是我认为,是它必须倒。”
包玉刚语气很平静,“陈松青玩得太大了,用九个盖子盖十个瓶子,总有一天盖不住。
现在盖子已经开始松了,瓶子里的水就要漏出来了。”
他看着陈秉文,“陈生,你之前说远见基金准备在港岛找些投资机会,我看佳宁身上就值得下重注。”
这话问得直接。
陈秉文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闪避,但也没有直接承认。
“包生,投资讲究风险收益比。
佳宁现在这个局面,风险太大,变数太多。
我们远见基金刚成立,还是以稳健为主。
不过……”他话锋一转,“如果市场因为某些个案出现过度恐慌,导致一些优质资产被错杀,那倒是捡便宜的机会。”
他这话说得圆滑,既没承认要做空佳宁,又点出对可能的机会不会放过的态度。
包玉刚听懂了,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你倒是稳得住。
不过话说回来,陈松青这个人,做事没有底线。
如果他真的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真要在佳宁集团身上下注,自己也要小心。”
陈秉文郑重道:“多谢包生提醒,我会注意的。”
“嗯,小心驶得万年船。”
包玉刚点点头,不再谈佳宁,转而聊起了很快就要开始的谈判。
“陈生,你对明年要开始的谈判,有什么看法?”
包玉刚目光平静地看着陈秉文,问的很直接。
陈秉文知道,这恐怕才是今天包玉刚找他来喝茶真正想问的事。
佳宁的事固然重要,但说到底是一家公司的兴衰。
而谈判,却关系到整个港岛的前途,关系到他们所有人未来的根基。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给自己又倒杯茶。
“包生,”他放下茶壶,语气郑重起来,“这件事,我不敢说有什么高明的看法。
但有一点我很确定,港岛早晚要回家。
这是大势,谁也改变不了。”
包玉刚沉默地听着。
他今年六十三岁了,经历过战乱、逃难、白手起家,见证过港岛从一个小渔村变成东方明珠。
没有人比他更爱这座城市,也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座城市脆弱的根基。
“你年纪轻轻,看事情倒是通透。”
良久,包玉刚感慨道,“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赚钱,怎么把生意做大。
国家大事,总觉得离自己很远。”
“可现在明白了,生意做得再大,钱赚得再多,终究要落在一片安稳的土地上。
这才是一切的基础。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啊。”
这话说得很重,也说得极实在。
陈秉文心里肃然。
他知道,包玉刚这话是把真他当自己人,才会说得这么透。
“你说的对。
我年纪比你大些,经历的事也多些。
四九年的时候,很多人怕,走了。
后来六七年,也有人怕,又走一批。
结果呢?
港岛还是港岛,该做生意照样做生意,而且越做越大。”
他看着陈秉文,眼神里有一种历经风浪后的通透:“所以,我想不管谈判的结果怎么样,我们始终是中国人,根在中国。”
“包生说的是。”
陈秉文诚恳地说道。
“你能这么想,很好。”
包玉刚了顿,补充道:“当然,过程可能不会一帆风顺。
英国人习惯了当主人,现在要谈怎么交还,面子上、里子上肯定有拉扯。
在具体怎么接管、怎么过渡上,我相信有智慧的人会找到办法。”
陈秉文听得很认真。
不同于一些富豪含糊其辞或暗中准备退路,他知道包玉刚这番表态,在当下的港岛商界,算得上相当清晰和正面。
说到这里,包玉刚看着陈秉文说道:
“陈生,记住我一句话。
商业的成功离不开时代的趋势,也离不开脚下土地的稳固。
看准大方向,守好基本盘,该做的事大胆去做,但每一步都要走得稳、走得正。
时间,会给出最好的回报。”
这番话,可谓是推心置腹。
既有长辈的提点,也有同行者的共勉。
陈秉文能感受到包玉刚话语里的真诚。
“包生金玉良言,我一定牢记。”陈秉文郑重地说道。
“喝茶。”
包玉刚重新露出温和的笑容,“这些事,心里有数就行。
日子总要过,生意总要做的。”
“是啊。”
......
时间一天天过去,年关越来越近。
糖心资本上下都弥漫着一种喜庆的气氛。
今年糖心资本创造出前所未有利润,对于高管和员工花红陈秉文也毫不吝啬。
花红发放方案是根据各事业部、子公司及总部各部门的年度绩效、利润贡献以及员工职级综合评定的,总额是一个令人咋舌的数字。
其中,像方文山、霍建宁、凌佩仪、马世民、顾永贤这样的核心高管,以及几个业绩特别突出的事业部负责人,个人花红数额都非常可观。
十二月二十八日,半岛酒店宴会厅。
晚上七点,宴会厅内外已是人声鼎沸,灯火辉煌。
巨大的水晶吊灯将大厅映照得如同白昼,空气中弥漫着美食和美酒的香气,以及一种欢快、兴奋的气氛。
糖心资本及旗下所有子公司、关联公司的管理层,加上部分特邀的合作伙伴和媒体代表,近五百人齐聚一堂。
晚上七点半,年会正式开始。方文山作为主持人走上台,一番热情洋溢的开场白后,首先请陈秉文致辞。
陈秉文走上讲台,台下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陈秉文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面孔。
这里有从深水埗糖水铺就跟着他的老伙计,有后来陆续加入的职业经理人、技术骨干、销售精英,也有刚刚毕业充满朝气的年轻人。
正是这些人,在过去几年里,将糖心这个名字,从一家濒临倒闭的小铺子,做到了如今横跨饮料、零售、地产、传媒、金融的多元化集团。
“各位同事,各位朋友,晚上好。”
陈秉文深情的开口,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宴会厅的每一个角落。
“又到一年年终。
站在这里,看着大家,我忽然想起几年前,也是在年底,我在深水埗那个小铺子里,盘点一年的收成。
那时候,我们最大的愿望,是明年能多卖几碗糖水,能把铺子保住。”
台下响起一阵善意的的笑容,不少老员工都感同身受地点着头。
“几年过去了,我们不再担心铺子保不住。
但我们有了新的目标,新的烦恼,新的挑战。”
陈秉文话锋一转,“我们和跨国巨头打专利官司,在陌生的东欧市场开拓渠道,对庞大的零售系统进行刮骨疗毒般的改革,在激烈的传媒竞争中寻找立足之地,也在全球资本市场中学习、尝试、布局。”
他的目光掠过凌佩仪、霍建宁、顾永贤等人:“这些事,很难。
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每一次决策都可能关乎成败。
我们遇到过刁难,经历过挫折,也曾在深夜里焦虑彷徨。”
台下变得异常安静,许多员工,尤其是参与过这些事件的中高层,脸上露出了深有感触的神色。
“但是,”陈秉文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坚定的力量,“我们走过来了。而且,我们走得不算慢,走得还算稳。”
“今年,我们的饮料卖到了更多国家,包括以前难以想象的地方。
我们的零售网络完成了整合,开始重新焕发活力。
我们的电视台信号覆盖了港岛。
我们和内地最优秀的伙伴成立了合资公司,拿到了进入内地市场的钥匙。”
“这些成绩,属于在座的每一位。
是你们的汗水、智慧、忠诚和勇气,共同铸就了糖心资本的今天。”
陈秉文郑重地说道,“我常常对管理层说,公司不是我陈秉文一个人的,是大家的。
公司赚了钱,有了发展,第一要务就是回报员工,让大家分享发展的成果,过上好日子!”
掌声骤然响起,热烈而持久。
这番话朴实,却直击人心。
陈秉文抬手微微下压,待掌声稍歇,继续说道:“所以,今天这个年会,没有那么多空洞的口号。
我们就是来庆祝,来放松,来分享喜悦的。
我宣布,今年糖心资本全体员工的年终花红,将在现有丰厚的十三薪基础上,按照各位拿到的绩效评定和方案,额外发放!”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清晰地吐出后面的数字:
“总额是——五千六百万港币!”
“哇——!!”
巨大的惊呼声和掌声瞬间淹没了整个宴会厅!
五千六百万!
在1981年的港岛,这绝对是一个天文数字!
要知道,现在中环一个高级文员的月薪也不过三四千港币。
这笔花红撒下去,意味着哪怕是最基层的普通员工,只要绩效达标,也能拿到相当于数月甚至大半年的额外收入!
而那些核心高管和业绩突出的骨干,拿到手的将是一笔足以改变生活的巨款!
台下彻底沸腾了。
高管们虽然提前知道大概数字,但此刻亲耳听到陈秉文在全体员工面前宣布,感受着现场山呼海啸般的热情,也忍不住心潮澎湃,面露激动之色。
凌佩仪的眼角甚至微微有些湿润,她想起在莫斯科奔波应酬的那些日夜,想起谈判中的种种艰辛,觉得一切都值了。
霍建宁用力地鼓着掌,看向陈秉文的眼神充满了钦佩。
这笔花红背后,是对他们打工人最大的肯定和激励。
受邀而来的媒体记者们也疯狂了,长枪短炮对准台上台下猛拍,这绝对是明天财经版甚至头版的绝佳新闻!
《糖心资本豪掷近亿派花红,创港岛纪录!》
《逆市大手笔,陈秉文底气何来?》
《金牌打工仔诞生?传糖心高管花红数百万!》
……
一个个标题已经在他们脑海中形成。
陈秉文微笑着看着台下欢乐的海洋,等了好一会儿,才再次抬手示意。
“这笔钱,是大家应得的!”他提高声音,“我希望,明年,后年,每一年,我们都能在这里,分享更大的成功,派发更厚的花红!
让糖心资本,不仅是一家赚钱的公司,更是一家能让所有员工感到骄傲、获得丰厚回报、有归属感的公司!”
“接下来,是大家期待已久的抽奖和表演环节。
美酒佳肴已经备好,希望大家今晚吃得开心,玩得尽兴!不醉不归!”
“不醉不归!”台下响起整齐的欢呼。
陈秉文在雷鸣般的掌声中走下讲台。
接下来的时间,彻底成为了欢乐的海洋。
精心准备的歌舞表演、趣味游戏穿插进行,但最牵动人心的,无疑是那一轮轮令人心跳加速的抽奖。
从最新款的彩电、音响、录像机,到名牌手表、珠宝首饰,再到豪华旅游套餐,奖品之丰厚,令人咋舌。
每一次开奖,都引发一阵惊呼和羡慕的叹息。
陈秉文没有一直坐在主桌。
他端着酒杯,在各桌之间走动,向员工们敬酒,说几句勉励或感谢的话。所到之处,必然激起更热烈的回应。
年会一直持续到深夜才散场。
第二天,几乎全港所有主要报纸的财经版,甚至不少大众报纸的头版或二版,都被糖心资本的年会新闻占据。
“五千六百万花红震撼香江,糖心资本员工一夜暴富?”
《星岛日报》头版头条,配图是陈秉文在台上宣布数字的瞬间,以及台下员工狂喜的场面。
内文详细描述了年会盛况,并援引内部消息称,像凌佩仪、霍建宁这样的核心高管,本次花红可能高达数百万港元,堪称“打工皇帝”。
文章还回顾了糖心资本几年来的崛起之路,称其是华资实业的新标杆。
“从糖水铺到商业帝国,糖心能走多远?”
“......”
一时间,“糖心花红”成了街头巷尾、茶餐厅、写字楼里最热的话题。
“哇,五千多万花红!我公司今年冻薪啊!”
“糖心还招不招人?我去扫厕所都得!”
“人家凌佩仪、霍建宁这才叫打工啊,我们这叫混饭食。”
……
新闻刊登的当天,糖心资本的招聘热线就被打爆,人事部门收到的求职信雪片般飞来。
而方文山、凌佩仪、霍建宁、马世民、顾永贤等人的名字,也随着“金牌打工仔”、“打工皇帝”的称号,频繁见诸报端,成为了职业经理人阶层新的偶像和标杆。
甚至有小道消息开始流传,某英资大行和几家华资地产公司,已经私下接触过凌佩仪和霍建宁,开出了令人咋舌的价码试图挖角,但都被婉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