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啊。”
陈秉文苦笑了一下,但心里那股不服输的劲也被激起来了。
既然躲不过,那就上。
不就是谈判吗?
这场谈判,他要成为一个真正的参与者,一个建设者。
想到这里,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华润张建华办公室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
“喂,张总,是我,陈秉文。”
“陈生!”
张建华的声音传来,带着笑意,“我正想着你该打电话来了。
怎么样,邀请函收到了吧?”
“收到了。下周深圳,大亚湾谈判。”
陈秉文直接问道,“张总,咱们关起门说话。
这份邀请函,分量不轻啊。
这次谈判让我去,真的只是让我坐在那里当个摆设,表示有港资支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张建华的声音压低了些:“陈生,既然你问得直接,我也不绕弯子。
邀请你去,当然不是当摆设。上面确实希望你能发挥作用。”
“我能发挥什么作用?我对核电一窍不通。”
“但你对国际商业规则、对复杂的跨国合同谈判、对融资结构设计,有经验。”
张建华说得很实在,“这次谈判,法方和英方摆明了要吃定我们。
他们仗着技术垄断,要价高,条件苛刻,技术转让捂得死死的。
我们的技术专家能跟他们争技术细节,但在商业条款、合同陷阱、融资捆绑这些方面,我们的人经验不足。”
陈秉文听明白了。
内地方面看中的,不是他的核电知识,而是他这些年跟国际资本打交道积累下来的经验。
那些合同陷阱、融资套路、风险转移的把戏,他在华尔街见得太多了。
“所以是想让我去当个商业翻译?
帮大家看清条款里的坑?”陈秉文问。
张建华顿了顿,“我们希望你能提出一些建设性的方案。
除了法国人的出口信贷,有没有其他办法?
比如技术转让,怎么能让对方松口?
你在内地有产业,能不能用市场换技术?
这些思路,我们的同志未必想不到,但由你以港资代表、国际投资者的身份提出来,分量和角度都不一样。”
陈秉文懂了。
他是那个能站在中方立场,但用国际商业规则说话的人。
陈秉文笑道:“这么大的投资。
张总,说实话,我的压力不小啊!”
“陈生,这件事还真需要您出面,拜托了!”
张建华语气郑重,“上面领导专门提过你,说你年轻,但有胆识,有眼光,是真心做实事的。
这次是个机会,好好把握。”
......
挂断与张建华的电话,陈秉文坐在椅子里,好一会儿没动。
张建华说得很直白。
内地方面看中他的,不是核电知识,而是他这些年跟国际资本、国际商业规则打交道的经验。
四十亿元的项目,法国人提供出口信贷,英国人卖设备,港人买电,内地出地出人。
听起来是个完美的循环,但每个环节都可能出问题。
技术转让卡脖子,价格虚高,合同条款苛刻,工期延误,质量风险……
随便哪一样,都可能让这个项目变成吞噬资金的无底洞。
内地方面显然意识到了这些风险。
他们有技术专家,能看懂反应堆图纸,能争论安全标准,但在复杂的国际商业合同、融资结构设计、风险对冲这些领域,经验确实不足。
这年头,内地刚改革开放,很多人连出口信贷是什么都未必完全清楚。
他不是核电专家,但他懂怎么搭建一个能让各方都接受、风险可控、长期可持续的商业框架。
他不懂中子怎么跑,但他懂怎么让法国人、英国人、港人、内地人坐在一张桌子上,找到各自都能接受的利益平衡点。
张建华的话印证了他的猜测。
内地方面确实希望他深度参与,而不只是出钱。
这既是信任,也是考验。
他按下内部通话键:“阿丽,让方文山马上来一下。”
几分钟后,方文山匆匆赶到。
“陈生,您找我?”
“坐。”陈秉文将大亚湾的邀请函推到他面前,“看看这个。”
方文山快速浏览,脸上露出讶色:“大亚湾……下周就要去深圳谈判?
陈生,核电这行水太深了,我们完全不懂。
去了说什么?”
“就是因为我们不懂,所以才要去学,去准备。”
陈秉文手指在邀请函上点了点,“内地方面邀请我们,是希望我们能从商业、融资、国际合同、风险管理的角度,提供支持,争取利益。
这是我们可以发挥作用的地方。”
方文山愣了一下,随即眉头微蹙。
几秒钟后,他抬起头,缓缓开口道,“我们需要的是懂国际大型工程项目管理、合同谈判和融资结构的专家,不一定是核科学家。”
“对。”陈秉文肯定道,“所以,要在谈判之前,做好准备。
为了抓紧时间,你马上通过我们在欧洲、北美的人脉,高薪紧急聘请两到三位真正懂行的顾问。
不需要他们是最顶尖的科学家,但必须了解国际核电或大型基础设施项目的项目管理、采购流程、技术转让合同模式、以及常见的风险点。
人要可靠,签最严格的保密协议,必须在谈判前抵达港岛。”
“好,这个我亲自去沟通。”方文山点头应道。
“另外,”陈秉文补充道,“我们内部成立一个临时小组,你牵头,把法务、财务、战略部最精锐的人抽出来。
就围绕大亚湾项目,做情景模拟和预案准备。
重点研究国际项目融资的主要模式、出口信贷的常见条件、大型设备采购合同的风险分配关键点、技术转让协议的知识产权陷阱。
把我们能想到的、对方可能使出的招数,先自己推演一遍。”
方文山快速消化着陈秉文书说的内容:“时间很紧,但集中力量的话,应该能在出发前整理出一份有分量的简报和问题清单。”
陈秉文点点头:“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另外,你麦理思打电话,让他在欧洲收集一下法马通和GEC的情况。这些背景信息,有时比技术参数更有用。”
“明白。”方文山合上笔记本,站起身,“我马上去安排。”
......
一周后,陈秉文、方文山以及三位外聘顾问、两位助理组成的七人小组,经罗湖口岸进入深圳。
同一天,王光兴也从羊城抵达深圳。
谈判地点设在刚刚投入使用不久的华侨大厦。
内地代表团阵容庞大,除了水电部、机械工业部、粤省政府的官员和来自核能研究所的技术专家。
投资方代表除了糖心资本,还有国信集团以及另外一家内地国字号投资公司公司。
入住当晚,代表团就连夜召开紧急会议。
主持会议的是带队的王司长。
“各位同志,这次谈判,已经是大亚湾核电站的第三次谈判了。
前两次法方和英方相互抱团,要价很高。
据我们了解,前两次他们坚持采用的最保守的技术方案,设备报价比国际同类项目高出至少百分之十五。
而且技术转让方面,只同意提供操作维护手册,核心设计计算程序、特殊材料工艺一律不给。
合同条款极其苛刻。
不但所有的设备和零件都要求在国外制造,工期延误和性能风险他们也一点不承担,全部甩给了我们......”
首先发言的王司长先是简单介绍了一下前两次谈判的结果,让代表团里没参加过前两次谈判的成员了解一下。
“这简直是讹诈!”
王司长话音方落,一位来自哈尔滨的汽轮机专家忍不住愤慨的拍着桌子大声说道,“我们的确需要引进技术,但不能当冤大头!
有些非关键部件,我们国内的厂家完全可以尝试制造,质量未必比他们差,还能降低成本,带动国内产业。
而且,论起核能研究,我们的技术实力并不比他们差。
只是,在民用方面研究的稍微少一些罢了。”
他的话瞬间引起了其他几个专家的共鸣,也七嘴八舌的抱怨起来。
见到会议议题瞬间歪楼,王司长连忙压了压手,制止了几个专家的牢骚,
“大家说的都对。
但眼下的问题在于,外方不信任我们的工业能力,或者说,他们不愿意信任。
他们认为只有完全按照他们的标准、用他们的材料、在他们的监督下生产,才是安全的。
这是谈判最大的难点之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投资方代表,尤其在陈秉文脸上停留了一下:“而且,除了技术不信任我们,资金压力也极大。
法国人提供的出口信贷利率不低,附加条件特别多。
按照他们的方案核算,整个项目投资超过四十亿元。
所以,融资方案必须优化,成本必须降下来。”
说到这里,王司长看向陈秉文:“陈先生,你们糖心资本在国际资本市场有操作经验。
这次谈判,融资结构是关键。
除了法、英的出口信贷,有没有可能从其他渠道引入成本更低的资金?
或者,在谈判中,如何利用融资作为筹码,争取更好的技术转让和价格条件?”
王司长的话让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陈秉文身上。
陈秉文知道这是展现糖心资本价值的机会。
他整理了一下思路,缓缓开口:
“王司长,各位领导、专家。
我们团队初步研究后认为,融资问题和技术转让、本地化生产问题,可以尝试捆绑解决,作为一个一揽子方案去谈。”
“哦?具体说说。”王司长好奇的停下手里正在记录的笔,抬起头看着陈秉文。
陈秉文道:“我们可以提出一个分阶段、渐进式的技术转让和本地化生产路线图。
比如,第一个机组,关键设备进口,但中方企业作为分包商参与部分结构件制造。
第二个机组,提高本地化比例,并在国内设立技术培训中心和部分研发环节。
将技术转让的深度和进度,与我们在合资企业中的投资比例、采购承诺、乃至未来新项目的合作优先权挂钩。”
王司长听得频频点头。
但会议室里,并非所有人都如他一般理解陈秉文的思路。
陈秉文话音刚落,那位之前拍桌子的哈尔滨汽轮机专家李工就忍不住开口,“陈先生,你这个分阶段、渐进式的想法,听起来是稳当。
但第一个机组的关键设备全进口,那和我们直接买两座黑盒子回来有什么区别?
我们的人能参与多少?
能学到多少真东西?
这不等于是用市场、用未来的订单,去换人家现在施舍给我们一点边角料技术吗?”
另一位来自某研究院的副总工也语气沉重地说道:“陈先生,我们搞技术的人,最怕的就是被卡脖子。
今天他们允许我们造个壳子,明天心情不好或者觉得我们学得太快,随时可以收紧口子。
把技术转让的进度和我们未来的采购绑定,听起来是我们有筹码。
可万一第二个机组的时候,他们找别的借口不给了,或者漫天要价,我们怎么办?
那时候电站建了一半,难道还能换供应商吗?
我们岂不是更被动?”
“对,我们要的是彻底吃透技术,形成自己的能力,而不是永远跟在别人后面,看别人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