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生,包生名下的公司,已经和糖心资本完成了法律文件,地皮正式过户了。”
李家成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熟悉他的人能看出来,那平静之下,压着要爆发的火山。
“作价多少?”
“没有对外公布。
但圈内传,不会超过四亿。”
“四亿……”
李家成低声重复了一遍,走到沙发前坐下,“铜锣湾那么核心的位置,超过二十万尺的地皮,四亿……”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太便宜了。
办公室里一阵沉默。
另一个负责土地拓展的经理犹豫了一下,开口道:“李生,我们之前也接触过包生那边,但包生态度很明确,只考虑整体转让,而且要现金。
我们当时评估,那块地虽然位置好,但涉及到电车厂搬迁、旧线路改造,还有周边居民的安置,隐性成本很高,时间周期也长。
四亿现金,压在手里起码三五年不能动,我们的资金……”
李家成抬手,打断了他。
“这些我都知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几位下属。
“但现在的问题是,陈秉文拿了。
而且是以一个我们非常低廉的价格拿的。”
幕僚们面面相觑,没人接话。
李家成靠在沙发上,有些心烦。
原本他以为凭借转让九龙仓股票给包玉刚的情分,长实找包玉刚收购铜锣湾那块土地是水到渠成的事。
然而事与愿违,包玉刚直接回绝了长实的收购要求。
“那块地,现在程序走到哪一步了?”
既然得不到,那就得看看,得到的人会不会顺利。
李家成压下心里的烦躁,开口味道。
负责政府关系的助理立刻回答:“城市规划委员会那边,原则上同意了改变土地用途,从交通设施用地改成商业综合用地。
但具体的发展方案,要等新业主提交,并且要解决电车厂搬迁和员工安置问题。
另外,湾仔区议会那边,也议员提出异议,担心重建后交通拥堵,影响区内居民。”
李家成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点着,“区议会谁在牵头?”
“主要是几位本区的立法会议员,还有太平绅士。
其中声音最大的,是周启邦周议员,还有太平绅士郑守业。
他们都是湾仔的老居民,在区里很有影响力。”
“周启邦……”
李家成念着这个名字,若有所思。
他认识这个人。
一个五十出头的律师,祖上就在湾仔开当铺,后来读法律,当了律师,又参政。
典型的本地乡绅,重视社区利益,对大型地产开发项目,一向持反对态度。
“李生,”财务总监低声提醒,“那块地现在已经是陈秉文的了。
他能不能搞定区议会,是他自己的事。我们……”
李家成淡淡的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淡,但财务总监立刻闭上了嘴。
“是啊,是他自己的事。”
李家成缓缓说道,听不出什么情绪,“但同在一个行业,互相帮忙,也是应该的。”
他看向那位负责政府关系的助理。
“你找机会,约周议员饮茶。
不用提电车厂,就聊聊湾仔区的发展,听听他对社区建设的看法。
如果周议员提到电车厂重建有什么顾虑,你可以提供一些专业的意见。
比如,大型商业项目对区内交通的影响,对旧区风貌的破坏,对老街坊生活的影响……
这些,周议员他们可能不如我们专业人士清楚,我们有义务提醒他知晓。”
助理立刻明白了老板的意思。
“明白。”
......
幕僚们离开办公室后。
李家成独自坐在沙发上,很久没有动。
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窗,在他身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的目光,落在对面墙上挂着的一幅字上。
那是他多年前请一位书法家写的:
“稳健致远”。
四个大字,遒劲有力。
他一直相信,做生意,尤其是地产这种资金密集、周期漫长的生意,稳健比什么都重要。
看准趋势,耐心等待,在别人恐惧时贪婪,在别人贪婪时恐惧。
可是,陈秉文这个年轻人,似乎从不等待。
他总是在进攻,总是在布局,总是在别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占住了最关键的位置。
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还是他真的能看到更远的未来?
李家成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心里那股被压制下去的好胜心,已经被挑动了起来。
湾仔,一家老式茶楼。
二楼临窗的卡座,周启邦议员和长江实业的政府关系助理,相对而坐。
桌上是几样精致的点心,一壶铁观音。
“周议员,这次区议会选举,您连任肯定是没问题啦。
您在湾仔服务这么多年,街坊们都认您。”
助理笑着给周启邦斟茶。
周启邦五十出头,穿着熨帖的西装,标准的专业人士派头。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笑了笑,“哪里哪里,都是街坊们给面子。
能为社区做点事,是应该的。”
他顿了顿,看向助理问道,“王先生今天约我,不只是饮茶这么简单吧?
长江实业在湾仔,好像没有新项目?”
“周议员明察秋毫。”
王助理放下茶壶,笑着说道,“确实有点小事,想跟您请教请教。
是关于铜锣湾电车厂那块地。”
周启邦喝茶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了看王助理。
“哦?那块地,不是已经转给糖心资本的陈生了吗?
怎么,长江实业也有兴趣?”
“不不不,”王助理连忙摆手,“地已经是陈生的了,我们长江实业规矩做生意,不会做那种事。
只是……”
他故作迟疑。
“只是什么?王先生但说无妨。”
“只是我们做地产的,对大型项目的开发流程比较熟。
听说陈生那边准备提交重建方案了,我们有些同行私下议论,觉得那个位置,如果真按传闻中那样,起一栋四五十层的摩天大厦,再加大型商场,对湾仔,尤其是电车厂周边那几个旧区的交通、环境,影响会非常大。”
听到王助理的话,周启邦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这正是他最担心的地方。
湾仔是他的根,他在这里出生、长大、读书、立业。
对这片充满了老港岛风情的街区,他有很深的感情。
电车厂虽然旧,虽然吵,但那是湾仔记忆的一部分。
而且,一旦变成巨型商业综合体,每天涌入的人流车流,足以让附近几条本来就不宽的老街瘫痪。
“王先生有什么具体的看法?”周启邦的语气认真了些。
“看法不敢当,只是有一些担忧。”
说着,王助理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薄薄的资料。
“您看,按照我们的经验,如果新增一个巨型商业综合体,至少需要拓宽轩尼诗道和怡和街。
新建两条分流支路,并且要增设至少三百个停车位,才能勉强应付。
但这些改造,涉及到征地、拆迁,成本高不说,时间周期会拉得非常长。在改造完成前,湾仔区的交通,恐怕会面临瘫痪风险。”
周启邦接过那份资料,仔细看着。
越看,脸色越凝重。
他是律师,对数据敏感。
王助理提供的这些测算,虽然简略,但逻辑是清晰的,结论是触目惊心的。
“另外,”王助理观察着周启邦的脸色,继续说道,“这种超高层建筑,对周边旧楼的采光、通风都会有影响。
湾仔很多唐楼,楼龄都三四十年了,居住的多是老人家。
如果整天不见阳光,或者被高楼阴影笼罩,对他们的生活质量和健康,都是打击。”
周启邦点了点头,没说话。
“还有一点,”
王助理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听说,陈生那边打算引进一家日本的百货公司,还有美国的连锁酒店。
这当然是好事,能提升区域档次。
但是,周议员,您想想,这些国际大品牌进来,租金会拉到多高?
现在电车厂周边那些小商铺、老字号,还能活下去吗?
湾仔的特色,不就是这些街坊生意、市井风情吗?
如果都变成了连锁店、名牌店,湾仔还是湾仔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周启邦内心最在意的地方。
他为什么参政?
为什么兢兢业业为社区服务?
不就是为了保住湾仔这份独特的、充满人情味的市井文化吗?
如果因为一个地产项目,把湾仔变成了第二个冷冰冰的中环,那他的努力,还有什么意义?
周启邦放下资料,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王先生,多谢你提醒。
这些……确实是很重要的问题。
我们区议会,不能只考虑经济发展,更要考虑社区的整体利益,考虑老街坊的生活。”
“周议员您真是为街坊着想。”
王助理适时地奉承了一句,然后话锋一转,“不过,陈生那边实力雄厚,和港府关系又好。
区议会这边,恐怕……”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你们区议会,拦得住吗?
周启邦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区议会有区议会的职责。
不是谁有钱谁说了算。
而且,这么大型的项目,还要上报到城市规划委员会,甚至立法会。”
他顿了顿,语气坚定起来。
“我会在区议会上,要求糖心资本提供更详细、更全面的评估报告。
如果对社区的负面影响无法妥善解决,区议会有权提出反对意见,甚至要求项目暂缓。”
王助理心里松了一口气,脸上却露出敬佩的神色。
“周议员高风亮节,为了社区利益不畏强权,实在令人佩服。
不过陈生那边,恐怕不会轻易让步。
到时候,可能还需要联系更多的议员,还有媒体,形成舆论压力……”
“我知道该怎么做。”周启邦打断了他,正色道,“多谢王先生的好意提醒。
这顿饭,我请。”
“岂敢岂敢,应该我请……”
......
离开茶楼,王助理坐进车里,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
回到长江实业总部。
他来到李家成办公室门口准备第一时间汇报与周仪员的谈话结果。
让他失望的是,秘书告诉他李生正在会客。
王助理在门外等了一会儿,门开了,出来的是新鸿基的郭先生,两人寒暄几句,郭先生便匆匆离去。
“进来吧。”
李家成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王助理走进办公室,轻轻关上门。
李家成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在看,头也没抬。
“李生,和周议员谈过了。”
王助理低声汇报。
“嗯。”李家成应了一声,继续看文件。
“周议员表示会在区议会上要求发展商提供全面的评估报告,并且要进行充分的公众咨询。
如果问题不解决,会提出反对意见。”
李家成放下文件,抬起眼淡淡的说道:“周启邦这个人,做事有章法,不会乱来。
他既然这么说,就是真的会这么做。”
“是。我看他是真关心社区,不是做做样子。”王助理老实说。
“周启邦那边,你继续保持联系。
如果他有需要,可以提供一些专业意见。
但记住,不要直接插手,不要留下把柄。
我们只是关心社区发展的热心专业人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