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秉文“嗯”了一声,没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巨大的箱体上,心里想的却是别的事。
这批用脉动浓缩液换回来的机床和设备,是华润那边的专家根据国内轻重缓急亲自去俄国选的。
他其实不太懂那些具体型号和技术参数,但他懂人心,懂交换的价值。
用对方急需的消费品,换自己这边急需的生产资料。
这笔买卖,从根子上说,是各取所需,谈不上谁占谁便宜。
但关键在于,这个交换的渠道,现在握在了他的手里。
以后俄国那边再有好的工业品、技术资料,甚至……某些特殊时期流出来的人才,这条线都可能用得上。
“走吧,下去看看。”陈秉文把杯子放下,转身朝门外走去。
码头上已经忙碌起来。
华润方面来了一个五人小组,带头的是一位姓李的科长,戴着眼镜,表情严肃,正拿着清单跟船上的俄国大副核对装船清单。
张建华也来了,正带着人站在稍远一点的阴凉处,看着工人们准备卸货。
看到陈秉文一行人走过来,他脸上露出笑容,立刻迎了上来。
“陈生,还要麻烦你亲自跑一趟,真是不好意思。”张建华伸出手。
“张经理太客气,本来就是我们的份内事,应该的。”
陈秉文笑着和张建华握了握手。
“东西我们的人都看过了,清单没问题,现在就看数量和质量怎么样了。”
说着,张建华远远的指了指正在打开的其中一个木箱,“都是国内急需的好东西。
知道我要过来,王社长特意让我给你带话,多谢陈生。”
张建华说的王社长,自然是指王匡。
以王匡的身份,确实不太适合直接出现在这种场合,但让张建华带这句话,份量已经很足了。
陈秉文点点头:“应该的。
后面还有几批,还得麻烦你们多费心。”
“份内事。”张建华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王社长还说,这条线……请陈生维护好。
有些东西,可能比机床更有用。”
陈秉文心头一动,看了张建华一眼。
对方眼神平静,但话里的意思,两个人都懂。
俄国的家底太厚了,尤其是在重工业和某些基础科研领域,有些东西,现在可能只是当作普通的设备或者资料在交换。
但其潜在价值,远远超出表面的价格。
“我明白。”陈秉文郑重地点了点头。
这时,李科长那边似乎核对完了,远远的对张建华点头示意了一下。
张建华会意的点点头,对陈秉文笑着说道:“陈生,这批设备核对无误。
再次感谢......”
“咱们就被这么客套了。”
陈秉文笑着挥手制止了张建华继续说下去,“都是为了经济建设嘛。”
张建华会心一笑,没再多说客套话。
此时,工人们正在用撬棍打开厚重的包装木箱。
露出里面包裹着防锈油纸的金属身躯。
有大型的龙门刨床的床身,有漆成深绿色的重型车床头箱,还有一些陈秉文叫不出名字的专用设备。
金属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带着一种独属于重工业的粗粝美感。
方文山看着那些机床,眉头微微蹙起。
“这些东西,运回去,安装,调试,培训工人……到真正出产品,周期肯定不短。”
他小声对陈秉文说。
“放心吧,也不会长。”
陈秉文的目光掠过那些设备,笑着说道。
“这是打基础的东西。
没有这些,很多想法都落不了地。
华润愿意接,就说明它们值这个价,也等得起这个时间。”
他停顿了一下,轻声说道:“有时候,慢就是快。”
方文山在旁边听着,若有所思。
他负责财务,看的是数字和回报率。
这种间接的、长期的战略投资,确实不如卖饮料来得立竿见影。
但他相信陈秉文的判断。
从做糖水铺到现在,陈秉文那些看似不务正业的布局,最后都证明是对的。
验货和交接手续花了整整一个下午。
直到夕阳把海面染成橘红色,大部分设备才完成初步清点,开始装车,准备通过铁路转运内地。
陈秉文没有一直留在码头。
确认流程顺利后,他就和方文山一起来到凤凰电视台。
今晚,是凤凰卫视24小时新闻频道试播的关键时刻。
港岛,九龙,广播道。
此刻的凤凰电视台大楼里,弥漫着一种混杂着亢奋与紧张的气氛。
陈秉文和方文山刚踏进大堂,就感受到这股不同寻常的脉动。
“陈生,方生。”
莫里斯从电梯方向快步迎上来,他今天没打领带,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接收站那边最后调试已经完成,罗伯特说信号非常稳定。
新闻频道所有节目带和直播流程已经复核了三遍,演播室那边……正在做最后的主持人定妆和灯光调试。”
他语速飞快的向陈秉文做介绍。
“上去看看。”陈秉文点点头,没多说什么,径直走向电梯。
电梯上升的短暂时间里,谁都没说话。
为了这个24小时新闻频道,前期投入的人力、物力、以及打通各方关节所耗费的心血,是外人难以想象的。
今晚七点,信号一旦上天,就再没有回头路。
成,则凤凰真正插上翅膀。
败,则可能成为业界笑柄,甚至动摇整个传媒板块的布局。
“叮。”
电梯门打开,扑面而来的是更嘈杂的声浪和更快的节奏。
新闻中心占据了整整一层。
开放式办公区里,数十名编辑、记者、编译对着稿纸或刚刚从电传机吐出的新闻条忙碌着。
电话铃声、打字机敲击声、急促的对话声交织在一起。
空气中飘着油墨和咖啡的味道。
最里面是透明的玻璃演播室。
可以看到里面灯火通明,技术人员围着主播台做最后的调整,一位穿着西装的主播正在对着提词器试读新闻稿。
陈秉文站在入口处,静静看了一会。
他的目光扫过墙上巨大的世界地图和不断跳动着不同时区时间的电子钟,最后落在演播室里那个象征着信息发射核心的主播台上。
忽然间他心里冒出个念头。
这里,将会是未来无数信息的起点,也是无数人认知世界的窗口。
而他,正在亲手搭建这个窗口。
一种混合着成就感、责任感的情绪,悄然涌上心头。
这感觉,很爽!
“陈生。”莫里斯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罗伯特在技术控制中心,他想在开播前再跟您确认几个备用方案。”
“好。”
技术控制中心是另一个核心。
这里相对安静,不同的电视屏幕上,显示着卫星信号参数、各演播室实时画面、节目播出序列。
休斯公司的工程师罗伯特,正跟几个技术员快速交流着。
看到陈秉文进来,罗伯特立刻走过来汇报道:
“陈先生,一切就绪。”他指了指屏幕上的信号强度曲线,“国际卫星五号的卫星转发器参数已锁定。
备用发电机已经测试,如果卫星信号出现不可抗干扰,我们准备了三条地面微波链路作为应急备份,可以切换至录播节目。”
他的汇报简洁专业。
陈秉文听完,问了一个核心问题:“如果,开播后出现黑屏或者严重马赛克,你们最快反应时间是多少?”
1981年的卫星电视,远非后来那般稳定可靠。
卫星转发器功率有限,地面接收受天气影响巨大,雨衰、日凌都可能造成信号中断。
凤凰卫视租用的是国际通信卫星组织的国际五号卫星的一个转发器,共享信道,也存在被同频段其他信号干扰的可能。
所以,陈秉文要了解,遇到信号被干扰的情况,应急处理的时间有多长。
罗伯特立刻回答道:“十秒内判断故障源,三十秒内切换备用编码器,一分钟内如果无法恢复,切入备播带。
同时字幕机滚动播出道歉和说明信息。
我们演练过七次,最快一次用时四十七秒。”
陈秉文点点头,没再追问技术细节。
他拍了拍罗伯特的肩膀:“辛苦了。今晚之后,我请你喝最好的威士忌。”
罗伯特咧开嘴笑了。
离开技术中心,陈秉文对莫里斯说:“我去演播室外面看看,不用惊动里面的人。
你们按计划进行,七点整,准时开播。”
“明白。”
演播室外的走廊里,隔着隔音玻璃,能看到里面的最后准备。
主播已经坐定,化妆师在做最后的补妆。
导播间里,导播盯着监视器,正在通过对讲机进行最后的指令确认。
陈秉文就站在玻璃外,安静地看着。
方文山站在他身旁半步远的地方,同样沉默。
时间一分一秒地走向晚上七点。
18:59:30。
导播间里,导播的声音从对讲机传出,“十秒倒计时准备。
九、八、七……”
演播室内,主持人舒瀚和席臻面带微笑,等待面前提词器上的提示。
“……三、二、一。进音乐!”
激昂的片头音乐准时响起,控制中心的屏幕上,深蓝色待机画面被金色的凤凰卫视新闻频道标识所取代。
画面切换。
演播室的灯光完美地打在两位主播身上。
“全球华人,晚上好。
这里是凤凰卫视新闻频道。”
舒瀚的声音清晰、平稳,透过演播室的音响系统传出来。
“我是舒瀚。”
“我是席臻。”
“欢迎收看凤凰卫视新闻频道的首次播出。
从今天起,每天24小时,我们将为您带来最新、最快、最全面的全球新闻报道,特别聚焦大中华地区及亚太动态……”
陈秉文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
开台语不长,但每一句都经过精心打磨。
他看着屏幕里俊男、靓女两张主播的面孔,此刻他们代表着凤凰卫视在观众中的第一印象。
他心里那根绷紧的弦,终于可以稍微松一松。
这时,莫里斯从导播间小跑出来。
他的额头上全是汗,眼睛却炯炯发亮,“陈生,信号稳定!各监测点反馈,接收正常!”
“好。”陈秉文点点头,叮嘱道,“让罗伯特盯紧信号参数。
头半个小时最容易出问题。”
“明白!”
陈秉文没急着离开。
他走回技术控制中心,站在罗伯特身后。
屏幕上,代表卫星信号强度的曲线平稳地跳动着,各项参数都在绿色区间。
“陈先生,目前一切正常。”罗伯特盯着屏幕看了看,转过头汇报,“但今晚有轻微的电离层扰动,可能会对信号造成间歇性干扰。
我们准备好了备用方案。”
“嗯。”
开台语之后是五分钟的频道宣传片,展示了凤凰卫视的新闻理念、全球记者站网络、节目矩阵规划。
接着切入《凤凰晚报》的正片,第一条就是美国总统李根关于经济政策的最新讲话。
整个画面切换流畅,播音员语速适中,新闻编排有节奏感。
虽然还能看出些模仿欧美电视台的痕迹,但整体效果已经远超当下华语电视新闻的平均水平。
陈秉文在控制中心又待了二十分钟,一直等到《凤凰晚报》新闻播完,这才转身离开控制中心。
“陈生,去休息室看看吗?”方文山跟在他身边问道。
“不去了,让他们专心工作。”
陈秉文说,“我们在这儿,他们反而紧张。”
说着,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点了支烟。
窗外是广播道的夜景,远处能看到无线电视台那栋更高的大楼,楼顶的发射塔在夜空中亮着红灯。
“无线台那边,现在应该也在看吧。”
方文山也点了支烟,望着远处的无线发射台,说道。
“肯定在看。”陈秉文吐出口烟,笑道:“不过,邵爵士这会大概率在骂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