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下旬。
东京,帝国饭店。
按照日本出版界延续了几十年的传统,每届芥川赏与直木赏的评选之夜,入围作家所属的出版社都会在高级酒店包下套房,供作家和编辑一同等待最终结果。
这个传统有一个不太好听的别称——“候刑房”。
因为对于绝大多数入围者来说,这一夜的漫长等待,和坐在法庭里听候宣判没有任何区别。
今晚,新潮社包下的是帝国饭店七楼一整间可容纳数十人的大型宴会包间。
房间极其宽敞,暖气烧得很足,长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茶点、寿司拼盘和几瓶尚未开封的清酒。
靠墙的一侧还专门摆一排沙发,供等待的人坐下来稍事休息。
另外几位候选者和各自的责任编辑也都在场,三三两两地散坐在房间各处。
有人端着酒杯低声交谈,有人独自坐在角落里翻着文库本,也有人站在窗边抽烟,手指间的烟头明灭不定。
但任何人只要在这间屋子里待上五分钟,就会发现一件极其明显的事情,所有人的重心,都不自觉地偏向了房间的同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的尽头,是靠近落地窗的一组沙发。
北原岩正坐在那里。
而在距离他最近的位置上,佐藤贤一坐在离座机电话最近的沙发上,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即将崩断的琴弦。
他的领带早就被扯松了,衬衫的第一颗纽扣也解开着,额头上沁着一层薄薄的冷汗。
茶几上给他倒的那杯水,从进房间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将近两个小时,一口都没有动过。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这部象牙白色的座机电话上,像是在盯着一颗随时可能爆炸的炸弹一般。
每隔几分钟,他就会下意识地拿起听筒确认一下是否还有拨号音,确认完毕后又轻手轻脚地放回去,生怕自己的动作太大从而把这个电话给搞坏了。
同屋的其他入围作家偶尔投来目光,看到佐藤主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脸上都露出一种感同身受的苦笑。
毕竟他们自己和编辑们,此刻也好不到哪儿去。
而在这种弥漫全场的焦灼氛围中,唯独一个人显得格格不入。
北原岩面前的小桌上摆着一份酒店送来的夜宵,味噌汤、炸天妇罗和几片腌渍物。
北原岩夹起一块炸天妇罗,不紧不慢地咬了一口。
酥脆的面衣在极其安静的房间里,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北原岩细细咀嚼了几下,又端起手边的味噌汤,舒坦地喝了一小口。
整个动作十分从容,完全就像是在自己家里吃一顿普普通通的晚饭一般。
而坐在对面的编辑佐藤贤一看着北原岩的动作,忍不住掏出手帕狠狠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然以后咽了口唾沫,心里小声说着:北原老师的神经到底是什么做的!
居然不会紧张!
要知道,这可是整个日本文坛时隔近四十年,才再次出现的双赏同提神迹啊!
更别提,今晚北原岩极有可能当着全日本媒体的面创造历史,完成前无古人、后也难有来者的“双头奖同拿”的恐怖壮举!
在这种足以把任何一个正常作家的心脏直接逼停的巨大压力下……北原老师居然还在专心致志地嚼天妇罗?!
房间角落里,其他几位同样在等宣判的入围作家也注意到了这一幕。
他们彼此隐晦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目光里既有敬畏,也有几分深深的无力感。
同样是等最终判决,自己这帮人紧张得连一口热茶都咽不下去,胃里翻江倒海,可人家不仅面不改色,甚至还能慢条斯理地吃着天妇罗啃!
毕竟就在此刻。
距离这里仅有几条街之外的筑地新喜乐料亭里,日本文坛最顶尖的两组评委,正关着门,为了今晚的头奖进行着近乎肉搏般的激烈争论。
今晚从那个房间里传出的每一个字,都将直接决定北原岩这个名字,能在日本文学史上留下什么什么样的记号。
是史无前例的双头奖奇迹……
还是遗憾落选……
全在今晚。
窒息般的等待时间,在房间里极其缓慢地流淌着。
包间里的其他新潮社作家,在这段煎熬的空白里坐不住了,陆续端着酒杯走到北原岩这边来。
最先过来的是一位五十多岁的老派社会派作家,今晚他自己也有一部短篇入围了芥川赏的候选名单。
但此刻他显然已经把自己的事情抛在了脑后,满脸笑意地在北原岩对面坐下,举起酒杯。
“北原老师,不管今晚结果如何,我都得先敬您一杯。双赏同时入围,这可是几十年来头一遭。”
“您客气了。”
北原岩微微欠身,端起茶杯轻轻碰了一下。
“说什么不管结果如何。”
旁边另一位年轻一些的作家走了过来也插了一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笃定道:“依我看,北原老师拿奖是板上钉钉的事。倒是我们这些陪跑的,今晚就当来沾沾喜气了。”
这话引来周围一阵善意的笑声。
几个编辑也凑了过来,气氛一时间变得热络起来。
北原岩应对得不冷不热,恰到好处。
每一个过来敬酒或攀谈的人,北原岩都会微微起身回礼,简短地说几句感谢的话,既不拒人千里,也不过分亲热。
而在这些热络的面孔中,有一个人的到来,让北原岩的目光多停留了一瞬。
只见高桥义夫端着一瓶极其考究的纯米大吟酿,不声不响地走了过来。
作为早就和北原岩私交甚笃的朋友,他自然用不着像房间里其他人那样,凑上来满脸堆笑地客套寒暄。
高桥义夫直接在北原岩对面一屁股坐下,拧开瓶盖,极其熟络地拿过两个酒盏,给两人各自满上。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完全没把自己当外人。
“高桥老师,您今晚不紧张?”
北原岩看了一眼他手里那瓶显然是专门带来的好酒,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
高桥义夫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咂了咂嘴。
“紧张什么?我又没入围。”
他说这话时的语气极其坦然,甚至带着几分自嘲般的洒脱。
然后他举起酒杯,朝北原岩的方向微微一倾。
“今晚专门来等你的好消息。”
两只杯子轻轻碰了一下。
高桥义夫没有多坐,喝完那一杯便站起身。
临走时,他伸出手拍了拍北原岩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很结实。
什么也没多说,转身走回了自己那桌。
北原岩看着高桥义夫离去的背影,端着酒杯的手微微停了一下。
脑海里极其清晰地浮现出了另一个画面。
去年八月。
同样是在这家酒店,同样是等待评选结果的夜晚。
同样是这间包间,同样坐满了新潮社的作家和编辑。
但那时候的北原岩只有一部《午夜凶铃》和《告白》,名字在文坛上还算不得什么响亮的招牌。
那时他被佐藤贤一带来,站在包间最角落的位置,整个晚上几乎没有人主动走过来跟他搭话。
其他作家和编辑偶尔路过他身边,目光会短暂地扫过来一下,然后极其自然地移开,脚步不做任何停留。
那种被忽视的感觉算不上难堪,但确实冷清。
而那个晚上唯一主动走到他面前的人,就是高桥义夫。
只不过那一次,不是来敬酒的。
北原岩还记得两人在走廊里剑拔弩张的对峙,记得高桥义夫眼底那股不加掩饰的敌意与审视。
以及目光里写着几个字——你不配在这里。
而刚才,同一个人坐在自己对面,用一种真心实意的坦然与释然,说了一句“等你的好消息”,然后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想到这里,北原岩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
半年前无人搭理的角落,如今成了整间包间的重心。
半年前视自己为眼中钉的对手,如今成了可以坐下喝酒的朋友。
而那些曾经目光扫过便移开、脚步不做停留的同行们,此刻正排着队端着酒杯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