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然而在死寂之中，似乎又有什么东西正在萌生。某种遥远的呼唤沿着大地，沿着铁轨，沿着车轮，沿着车厢……最终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别信他的胡话！他是个骗子！”蕾欧妮紧紧抱住自己的恋人，双膝跪地，以哀求的目光望向马赛。
“证据呢？”马赛信手甩掉了那只被烧穿了一个洞的手套，然后又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凡事要讲证据，就像军人凡事要讲命令。”
“小姑娘。”赫洛朝伊璐琪唤了一声。女孩儿心领神会，把另一只手里提着的学者的手提箱递给他。
赫洛在手提箱里翻找了一圈，然后取出了一瓶透明的液体。
“证据之一，当然是那颗您托我归还的珍珠。”学者摇晃了一下手中的瓶子。“证据之二……就在您的身上。
“这瓶药剂是理术院的发明之一，即使再微小的血迹也能检测出来——您那件黑色的军官制服上，即使怎么清洗，都必然还残留有弗吕根先生的血迹。”
说着，赫洛走上前去，对着马赛做了个“请”的手势。
“不会损伤衣物。相信您不会为了一点无谓的矜持，浪费自证清白的机会，对不对？”
马赛仰着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珠不时转动一下，活像一位正在评估猎物棘手程度的猎手。
“不，不是他！”蕾欧妮想要去夺学者手里的那个瓶子，却怎么也够不着，只是徒劳地争辩。
“先生……”西蒙尼先生第一个开口，“其实，我们本来也……”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自己的太太打断了。老人茫然地转过脸去，而老妇人只是垂着眼睛摇了摇头。
“埃洛希姆在上啊……”托本眼睛里迸发出光彩，“我就说，这一趟就算没成，来得也值了！”
而萨布丽娜更是哑口无言，一脸震惊与倾慕地望着学者。
大个子科博尔特放弃了从同僚手里抢夺武器的想法，两个跨步来到了马赛跟前。
而前军官则一边护住了伏在自己腿上的女人，一边举起手臂防守即将到来的攻击。
“等一等，等一等。”赫洛也起身，拍了拍科博尔特的后背，“先冷静下，凶手不会长翅膀飞走。现在有更大的问题需要解决。
“再说了，你真的有那个必要为一个坏老板报仇吗？”
好在科博尔特似乎在见识过学者这番表现后，面对他学会了尊敬。大个子收回了自己的拳头，但双眼一动不动地盯着马赛，似乎真怕这位沉默的凶手长出翅膀飞走。
接着，学者直视前军官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来做个交易怎么样？告诉我是谁给你们提供了这趟列车贵宾车厢的票，我承诺保你们一命——仅限在这趟车上。”
说完，他将那瓶溶液放在桌上，双手反着交叠在额前轻触了一下——这是向埃洛希姆起誓的手势。
“我向伟主起誓。”
前军官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又低下头去看哭得正伤心的恋人，良久，他叹了口气。
“成交。有火吗？”马赛从自己的衣兜里抽出一根烟，然后朝赫洛发问道。
“很抱歉没有。您自己不是带着吗？”赫洛见他终于肯松口，场间的气氛也因女人悲戚的哭声不再那么剑拔弩张，于是一边说着，一边重新坐回自己的位子。
“哦，习惯了。”马赛说着，划燃了火柴，小心翼翼地点着了烟，又轻轻拍了拍蕾欧妮的肩膀。
“行了，蕾欧妮，”他嘬了一口烟，恶作剧般地吐在她头上。“开心点，学者先生可是要保我们一命呢。”
“对不对？”马赛斜眼看向赫洛。
赫洛点了点头。
“行。”马赛痛快地交代了起来：“事情就是你想的那样。说实话，我并不介意蕾欧妮有怎样的过去。人人都说她尖酸刻薄，那又怎样？
“男人一生只要找到一个肯为他流泪，肯为他弄得忘了给自己脱罪的笨女人，这辈子也足够了。”
“呃，其实……”赫洛尴尬地挠了挠头，把后半句“我对你们的恋爱经历没有半点兴趣”咽回了肚子里。
“她过去曾经被至亲当做商品一样买卖，又吃了那么多苦头，性格别扭一点也正常……哦，抱歉，我应该先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事儿。”马赛脸上的表情难得松缓了一阵，然后突然想起了学者的要求。
“一开始，是蕾欧妮收到了一封信。信上说，会给她一个复仇的机会。她抱着尝试的心态回复了那封信，然后果真收到了车票……嗯？”
他的话还没说完，车厢中的汽灯忽然尽数熄灭。失去了照明的车厢，陷入与外面的隧道一般无二的深重黑暗中。
“怎、怎么了！？不是说只是临时停下来维修吗？”有人惊呼。是个衰老沙哑的女声。这是西蒙尼太太惊慌的声音。
只有赫洛与大个子知道，所谓的“维修”不过是学者为了稳定众人的情绪而想出来的借口。
“到、到底……”大个子也蹭地起身，然后他的声音就与动作一同凝滞为黑暗里的一尊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