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打算半路下车?”
在晚餐前,编号一突兀地开口向赫洛询问道。
“不然呢?”学者戴上了帽子,整了整衣服起身。“难道留在这样一趟奇怪的豪华列车上吗?”
“啧啧,”编号一发出不那么悦耳的舌音。“我以为你会很留恋这儿的优渥条件来着。”
“当然留恋,毕竟也是斯匹兹女士的一片好心——她确实买不到比这趟车更好的票了。”赫洛伸了个懒腰,然后向孩子们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但是,比起可能存在的大麻烦,下车找一家舒适的旅馆踏踏实实地睡一觉,应该是更好的选择,对不对?”
然而两个孩子的脸上都写满了“不情愿”。
“别做出那副表情。”赫洛拍了拍手,“等回到了学术之城,你们绝对会看到比这更稀奇更豪华无数倍的东西的,我保证。”
即使他知道这话听起来就像给两个孩子说:以后我会把圣日和真月都拽下来给你们一人一个当气球玩。
毕竟学术之城斯奇恩底亚,双界智慧的最高点,现在还去向不明呢。
“噗嗤。”编号一发出十分机械的笑声,听起来充满了讽刺。“哈哈哈哈哈哈。”
“你笑什么!?”学者有点生气。但他还是朝盒子使了个哀求的眼色。她能理解的,她一定能。
“没什么,”编号一停止了笑声,“我只是突然想到好玩的事。”
“什么好玩的事?”艾斯库尔的脸色由阴转晴。
“就是学术之城的事。啊——我们只是换条路去翠羽行省,换条路。”赫洛赶在编号一回答前大声地糊弄。“等找到那个学者的后代,我们就能很快找到学术之城了,对不对?”
学者使劲朝着巨龙使眼色。
可惜艾斯库尔只顾着抓住编号一想要问个究竟,并不懂得看眼色行事这一大人的美德。
“唉,好了好了。”伊璐琪看着自己的老师这副姿态,哭笑不得地出声。“我听您的就是了。不过,我想在下车前先去……体验一下那个浴室……”
说完,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抬眼。
“行吗?”
“当然。”赫洛长舒了一口气。“去吧去吧,趁着这会儿应该不会有人使用浴房,你可以先去尽情享受一番。我们在餐车等你。”
女孩儿欢腾地从座位上跳起来,回自己的包厢做准备了。
而编号一已经在和艾斯库尔开始窃窃私语。
“以后你老师遇到什么事肯定都要说:‘小巨龙,你不准多管闲事啊!你要再管闲事,我就不要你当学生了!’
“你老师说不让你管闲事,你管不管?”
编号一低声讯问。
艾斯库尔满脸疑惑。
“你老师说不让你多管闲事,你管不管?赶紧说。”
然后不待巨龙回答,她就恶狠狠地抬起身子在桌面摇晃,自顾自地怂恿道:
“你死都得管!”
“说什么呢!”赫洛一巴掌拍在盒子的头顶,将她按在桌面上一动不动。
“别听她的,”学者扭头看向若有所思的巨龙,“她是个坏盒子,对孩子们的坏影响,不可估量。”
“对了,”伊璐琪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两下以示礼节的敲门声后,女孩儿探过脑袋向房内问道:
“编号一老师要一起吗?”
“不了。”编号一回答。“除非你想永远失去我。”
“噢,好吧。真遗憾。”伊璐琪缩回了脑袋,抱着浴巾和换洗的衣裳离开了。
……
在前往餐车的路上,萨布丽娜又和他们撞到了一块儿。
老实说,赫洛对这个女记者印象不算坏。
从她随意地把贵重的猫眼石别针挂在身上来看,这显然是个兴致不在梳妆打扮上的富家女。谁会讨厌一个长得并不丑、有钱、不拘小节还年轻的大小姐呢?
“晚上好,学者先生!”萨布丽娜热情地向赫洛打招呼,然后又低下头,朝艾斯库尔摆了摆手。“你也是,小学者先生!”
“你好,人类!”巨龙被她的称呼夸得眼睛直发亮。
“呃,他在被收养以前生活在野外。”赫洛连忙解释道,“您别见怪。”
“哎呀!难道‘狼孩’之类的故事是真的?”萨布丽娜倒是被他的解释点燃了兴致,开始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
“从最早的南大陆的‘狼母’的传说,到不久前在西伊姆特兰传得沸沸扬扬的‘狼孩子’,这种故事我听得可多了……”
一行人就这样在女记者的讲述中来到了餐车。
这会儿餐车里已经坐了好几位贵宾车厢的乘客。
西蒙尼夫妇还是坐在中午他们选定的那处卡座,慢条斯理地享用着食物;蕾欧妮与马赛正推杯换盏,酒杯在半空中发出清脆的吻声。
令人意外的是,1号包厢的贵客,“大人物”奥卡斯·弗吕根,和他那个傻乎乎的副手科博尔特也在。
不知是刻意为之还是无心之举,奥卡斯正坐在汽灯照明下的一处阴翳里,只有一双毒蛇似的眼睛不时移动着环伺四周。
而他对面的科博尔特正专注于对付一只脆皮肘子。
一张热情灿烂的笑脸挡住了餐厅里的不和谐气氛。
年轻的行商,5号包厢的幸运儿托本·霍兹曼大步朝赫洛一行人走来,伸出双臂就要和学者来一个热情的拥抱。
学者提前反应过来握住了他的一只手,将他的拥抱凝滞在半空。
托本立刻将另一只手也握了上来,抓着赫洛的手摇晃了好几下。
“晚上好,几位。唉,明明只是半天没见,我还真有些想念和各位在一起的快乐时光了。”
说罢,他又满脸愁容地苦笑道:
“您瞧,在这儿的贵宾们都成双入对,倒显得我不自在极了。”
“晚上好,先生。”赫洛朝他点点头,不动声色地把被攥得热乎乎湿漉漉的手抽了出来。
托本也不介意他的小动作,招呼着三人就要转身前往他选定的卡座。
然而他正巧撞上了一堵墙。
年轻人正要抬头怒斥对方,在看见那张脸后,顿时捂着鼻子退了两步。
是奥卡斯的那个副手。纵使长相滑稽,但从对方的身材,与脸上的疤痕来看,赫洛很确定这傻大个手上没少沾血。
他这会儿瞪着灰色的眼珠,直勾勾地看着赫洛。
“老、老板……叫你、你过去。”他吞吞吐吐地说了这么一句,然后就继续像一堵铜墙般立在众人身前。
艾斯库尔开始扳动自己的手指。
学者伸出手去向巨龙示意,然后抬起头来,向大个子做了个“请”的手势。
随后,在大个子的跟随下,他穿过餐车中诸位乘客投来的或明或暗的目光,走到了奥卡斯·弗吕根身前就座。
这会儿他再度仔细打量了一番眼前的“刻刀”商会会长:
这人的脸活像塞德娜学派豢养的那群螃蟹:方正的脸盘上,四个方向的肉都朝着中心挤成一团凶恶的面相。
一双阴鸷的眼睛隐藏在肉块的阴影中,让人对他此刻的情绪捉摸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