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孔多先生没有告诉我那个计划具体要怎样实施。但毫无疑问，它能拯救每天都在离灭亡近一些的幔层界，也能拯救每天都在离末日近一些的我们的世界。
“我曾经对他充满信任。谁会不相信一位来自学术之城的使者呢？
“他们协助我们的祖先建立了国家，每一次到来都会为我们的世界带来新的启迪，谁会疑心他们要做些邪恶的事呢？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我无法克制自己心中生出的怀疑。
“我们真的是在做一件可以两全其美的事吗？我时常这样问自己。从来没有一样事物是可以面面俱到的——甚至包括源能。
“没错。甚至连源能也一样遵循理术的戒律。
“在一次又一次的实验与计划之中，虽然我们通过源能实现了很多过去不敢奢望的设想，但我也发现了它的隐患。
“我向路孔多先生求证我的猜想，他却告诉我，这不过是无稽之谈。
“我虽然无法拿出切实有效的证据说服他，但我认为，我的答案并不完全是错的。
“虽然路孔多先生掩饰得很好（我猜是他使用了什么手段修补的），但我还是注意到了，我们重复进行对源能的实验的那个实验室里，似乎有什么违和的感觉……
“我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或许是觉得，那里本来应该存在着什么；不管是空气也好，一只烧瓶也好，一条小狗小猫什么的也罢……总之那里本来应该是有东西存在的，而它现在不复存在了。
“从视觉上、嗅觉上、触觉上我都无法感受到与周围有什么不同，那里只不过是实验室里一处空置的角落。
“地板完好无损，墙面崭新如昨；这儿的空气也没有比其他地方更稀薄，光也能正常地照亮这里。
“但我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尤其是当我站到那个角落里时，更是会感觉如此……我请了我的助手体验，但他们中的绝大多数给我的反馈都是‘没有什么异样’。
“直到有一天，小格温被她的母亲带到了实验室来找我——这让我非常火大。我告诉过她很多次了，这里涉及的东西非常危险，哪怕只有头发丝那么一小段，它的衰变过程中也会放出不计其数的有害能量。
“但是小格温在被带离之前，或许是出于孩子的直觉，还是什么呢？她对我说了一句：
“‘爸爸，那个角落里空空的，好可怕。’
“但那里分明有空气、有灯光、有墙壁和地板。
“我不断地冥思苦想，甚至因此在实验中出了不少次岔子，或许已经引起了路孔多先生的注意……
“最终，我还是没能理解，那个角落里到底出现了怎样的变化……但我莫名其妙地灵光一闪，得出了一个非常荒谬的答案。
“那就是，源能……或许随着它的消耗，它会引来某种‘变化’。
“这‘变化’的本质会是什么呢？既然都已经有了如此荒谬的猜想，那么我不介意把这个答案变得更荒谬一些。
“我猜，源能的消耗……会引来路孔多先生口中所说的那个‘末日’。
“尊贵的使者大人，如果您能读到这里，我想请您原谅我的语无伦次……总之，我将这个答案交给了路孔多先生，希望从他那里得到求证。
“他理所当然地把它当成了一个玩笑，当成了一个幼稚小孩的妄想症呓语。
“但是我有感觉，我的这个答案不一定完全是错的——否则，他何以告诫我以后不要再把精力放到这些无谓的思考上呢？
“很遗憾，我并不像他认为的那么头脑活泛。我是个死脑筋，并且我从来都认为自己足够聪明。
“我只不过是没有一个学术之城那样的起点，因此，我决定了，我要继续对源能与超凡学的研究。
“在这里，我想先向您表述我所得出的结论，再请您过目我对这一结论的论证（即便其中约莫99%都是我的猜想和假设，但正如前文所说，我就是这样一个人，因此希望您可以不吝通读）。
“我的结论就是：名为埃洛希姆的伟大主宰，司掌天空与生命的神祇的确曾经存在；
“并且，北陆并非人们口耳相传中的‘神弃之地’，恰恰相反，帝国设立其上的每一处行政区划，都是暗合了北陆最初最早的原始信仰的。
“西北行省对应了北地雪裔的信仰中司掌‘冰雪’的灵母米娅妲；
“翠羽行省对应了司掌‘树木’的灵母阿柏菈；
“西伊姆特兰对应了司掌‘月亮’的灵母滕姬娜；
“基尔茨对应了司掌‘河流’的灵母昂玛（一开始，我认为这一信仰或许对应的是索赫雷，但结合索赫雷的气候与名字由来，我还是倾向于这一对应关系）
“索赫雷对应了司掌‘太阳’的灵母索约娜；
“东伊姆特兰对应了司掌‘海洋’的灵母哈葳萨；
“南北拉普兰对应了司掌‘大地’的灵母约妲。
“而在北陆最早的信仰中，最后那一位对应了自然环境的灵母，本身亦是与普世的信仰相通的……而帝国境内只有一个地方剩下。
“司掌‘天空’的灵母希玛。司掌‘天空’与生命的主宰埃洛‘希姆’。以及颂恩地区。
“而这也能解释为什么颂恩地区具有得天独厚的地热资源了……因为那恐怕并不是什么真正的地热资源，或者说，地热资源根本只是它的副产品。
“这也就能解释，为什么在历史上，即便是帝国尚未成立之前，分布于北陆的流放地、乃至更早之前的部落都在遵循着这样自然的区域划分，演变出不同的风土人情……
“而最终，在私下与来自幔层界的许多访客交流之后，我从他们那里得知了一个概念。
“有一位见多识广的超凡种族告诉我，在幔层界有一群以观测星象为自身使命的种族存在。他们通过同类相食来传承种群积累的智慧。
“而在他们的传说之中，他们称自己得到了鎏金纪元的一块碎片的启示，得知了一件由埃洛希姆创造的事相。
“那个事相只有一个名字，他们……称呼它为‘方舟’。”
……
放羊姑娘玛丽塔回到“小避难所”的时候，她看见屋子里那只马口铁罐子上燃着的火已经熄了；她关好了门，从厚厚的羊绒袄子下面掏出一盒火柴，轻轻划燃了，重新在马口铁罐子里填了些杉树和松树的枝条以及木屑，重新点起了明亮的光焰。
火光照亮了一边垂头打盹的男人的脸；他这会儿抱着一本厚厚的书，背靠着这间废弃小屋里的一根立柱瑟缩着，身上披着跟他一起埋在雪里的那块大包袱皮上裁下来的一块儿，显得格外像个穷酸的流浪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