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重。
天空中开始飘起零零散散的雪粒。
这并非索赫雷今年冬天迎来的第一场雪,但它应该会是长夜节前的最后一场雪。
一整天奔波的疲乏、错综复杂的事件、令人费解的种种信息……所有这些足以压垮一个人双肩的事物,也如同雪一般纷纷扬扬,积压在赫洛·埃尔维森的身上,压得他在与那位副手交换了身份后,便摇摇晃晃地任凭自己的身躯坠入并不舒适的临时床铺中。
“哎唷!”
下一秒,他就像是小脚趾撞上了坚硬的桌脚那般惊呼起来。
所幸这间库房的隔音效果相当不错,外加他实在没有力气发出太大的声音,这才没有引得门外看守的治安官们推门而入。
床铺上的被褥里有什么东西。冷硬,尖锐,棱角分明。
他从一旁的小桌上端起蜡烛,借着烛光在破破烂烂的被褥与铺单间摸索起来。很快,他就摸到了那个狠狠硌了他一下的罪魁祸首。
一只有些沉重的金属盒子。
赫洛的眼睛不由得瞪大了。
“我……我不是在做梦吧?”
他一边感叹着,一边放下了烛台,双手高高捧着那只金属盒子,像是捧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盒子看着他傻乎乎的惊讶神情,终于憋不住开口了。
“没错,你在做梦。毕竟现实里哪有会开口说话的盒子呢?”
她得意地晃了晃身子。
“两天不见,你看起来混得不错。”
编号一挣脱了赫洛的手,矫健地蹦到了床铺上,左右旋转了几圈,然后以她标志性的机械女声揶揄道:
“这里是什么通往斯奇恩底亚的特殊潜航器的准备舱吗?你的好前辈呢?
“是不是正在计算路线和潜航轨道,以免报销游学费用的时候被七贤议会以‘没有采用符合学术之城执行标准的路线返航导致花费超出预算’的理由拒绝?”
哦,真他妈该死。编号一听着自己核心运转时发出的轻微蜂鸣,不由得如此想道。
当她循着赫洛·埃尔维森的那份斯奇恩底亚印记一路偷偷看见他的狼狈模样时,她觉得自己想好了十万乃至九万句辛辣、恶毒且绝对能把学者气得发疯的怪话;但这会儿,她在见面问候上就偏离了自己既定的规划。
她本来想好了,自己的开场白应该是恶毒的、强势的,再不济,至少也应该是一句“你看你妈呢”。
不过值得高兴的是,虽然气势上弱了不少,但她起码还是明知故问地挖苦了这个满脑子都是斯奇恩底亚的家伙一番。
“不,没有。”赫洛听完她的挖苦之后,只是默默地坐在盒子的旁边,无神的双眼望着颤动的烛火,声音也沙哑而低沉。
“什么都没有。你说得对,希丝缇娜。是我错了。”
说完,他就那样佝偻着身子,任凭烛光将自己的脸熏成一种病恹恹的蜡黄。
编号一想好了九万乃至十万种继续揶揄他,以发泄自己的不满的回应,其中却没有任何一条是对应眼下这种情况的。
“我操,”她沉默了片刻后下意识地答复,“你他妈吃错药了?”
“或许吧。”学者双手撑着脸,合拢的双手遮掩住口鼻,让他的声音越发消沉。
这反应让编号一头一次产生了不知所措的感觉。
毕竟她更习惯、也更喜欢那些热衷于反抗的家伙。
无论是那个曾经受她蛊惑,一次次试图改变自己过去的愚蠢人类,还是那些受她追猎,最终在她面前崩溃的猎物们,亦或是她在数不清的岁月中见证过的、数不清的堕落的“朋友”们……大多都会在她面前试着做一点无谓的挣扎。
哪怕赫洛·埃尔维森从来没在斗嘴这一项目上赢过她哪怕一次,但那是斯奇恩底亚的问题。
按学者的话来说,就是:“希丝缇娜确实厉害,学术之城的印记纯蹭局势——恭喜你,希丝缇娜,你和这萝卜到家了的萝卜印记在斗嘴比赛中合砍了八十一分,赢得了比赛的胜利!”
因此这会儿,她反倒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
“他们还好吗?”
一人一盒子之间沉默许久,赫洛突然发问道。
“还行,活蹦乱跳。”
编号一知道他问的是两个孩子和那个缺陷种。
她思考了半晌要如何让自己的回答显得时髦一些,能够体现她“强大、狂放且睥睨一切”的尊贵不凡,却怎么也想不到更精彩的说法,于是闷闷不乐地做出了平淡的回答。
“是吗?你又是怎么回来的?”学者说着,转过头来打量了一下她闪闪发亮的身姿。
“你一定很辛苦。”不待编号一回答,他就长长地叹了口气,重新把视线投向空无一物的斑驳泥墙。
“抱歉。”
又是这样。
编号一觉得自己或许该狠狠地照他的腰眼来上一下;但她又觉得这样做说不定会让这个精疲力竭的倒霉蛋猝死,因此收住了这样的想法。
“还好吧,至于方法,保密——你只要知道,我是‘不可能智能体’,我的存在就是‘不可能’本身就行了。”
她说完,突然想起来赫洛·埃尔维森虽然在绝大多数方面都是个不折不扣的缺陷种,但他却有着不可思议的复活能力;她的担忧纯粹是多余。
于是她飞身弹起,照着学者的肋下狠狠来了一记撞击。
她觉得这绝对可以激怒对方了;哪怕没法激怒,至少也能让他像刚才那样惊呼出声,起码还有点活人的感觉。
遗憾的是,学者虽然被她这一下突然袭击撞得歪倒在床铺上,却一言不发,双手撑着床沿重新坐了起来。
换做以前,他这会应该骂骂咧咧,要么嘟哝着“不和没朋友的一般见识”,要么下意识地想找他的枪威吓自己。
但他这会只是静静地揉着被撞疼的地方,一言不发地撑着床沿坐在昏暗的烛光中。
看来这一趟来得相当应该。
编号一如此想着,却没法想出半句适合眼下这个情景的话;也许她该继续像平时一样把自己蛮横凶恶的态度践行到底,但不知怎地,她觉得自己的盒子里静静燃烧着的核心在下意识拒绝这么做。
一人一盒子就这样沉默了很久。
“躺下睡吧。”
编号一忽然间开口。
“事已至此,先睡觉吧。”见学者没有反应,她又重复了一遍。
“没必要坚持这样。不管你这会再怎么想,再怎么折磨自己,最后只是在自我满足,不是吗?
“在那么一瞬间觉得迷茫,感伤……事后又下意识地反刍,觉得‘那时我都认错了’,‘我迷茫、痛苦,已经受到相应的惩罚了’。
“然后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放任自己继续堕落下去……
“这样的行为,可是会招来‘恶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