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了?”
几人异口同声,脸上写满了惊愕与不解。
连心如死灰、不再挣扎的申公豹也猛地抬起头,那双在月光下泛着幽绿光泽的眼睛死死盯住悟空。
难道连这仅剩的、支撑他不肯低头的理由,也要被彻底否定吗?
他连自己最痛彻心扉的认知都被否定了?这猴子究竟懂什么?!
申公豹梗着脖子,声音嘶哑,带着被冒犯的愤怒:
“胡……胡说八道!猴……猴子!我……我哪儿错了?若……若我是人身,凭……凭我的本事,早……早就该是阐教十二金仙!何……何须等到这……这死胖子?!”
他用力扭动身躯,捆仙索勒得更紧,却无法挣脱那份被戳破心中执念的狼狈。
太乙真人一脸委屈:“哎哎哎,师弟,说话就说话,你咋又……”
“咻~”悟空随手一挥,一道无形的气劲拂过太乙真人的嘴巴。太乙真人只觉得唇上一麻,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瞪圆了眼睛,徒劳地“唔唔”两声。
悟空没理他,目光如炬,牢牢锁定在申公豹身上,嘴角带着洞悉一切的笑意:
“申公豹,俺看你这话里话外,字字句句,可都透着股子嫌弃自己这身皮囊的味道啊……怎么着,是嫌自己没能投个金光闪闪的人胎?”
申公豹如遭雷击,浑身猛地一僵,随即是更深的恼怒涌上心头:
“胡……胡说!我……我申公豹,从……从未以我这妖……妖族之身为耻!”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额角青筋暴起,仿佛被触及了最不容玷污的尊严。
“哦?”悟空歪了歪头,调侃道:
“那俺看你做梦都想成仙,削尖了脑袋往上爬,不就是为了甩掉妖这顶帽子,给自己换个仙的金字招牌么?”
“我……我……”
申公豹被这质问噎得满脸通红,一时语塞,颓然低下头。屋顶的冷风吹过他凌乱的发丝,显出几分萧索。
但沉默只持续了片刻。
他猛地再次抬头,眼中燃烧着复杂的火焰,有屈辱,有不甘,更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
这一次,他不再结巴,话语清晰而沉痛,带着积压千年的愤懑:
“我想成仙,是为了证明!证明妖族并非天生低贱!证明我们同样可以修持大道,护佑苍生!”
“我自小随家父修行正宗仙道,餐风饮露,守心持正,从未伤害过山下百姓分毫!”
“可结果呢?那些凡人,见到我父子,如同见了洪水猛兽!避之唯恐不及!稍有接触,轻则唾骂驱赶,重则棍棒相加!”
“即便……即便我们耗尽心力,替他们斩妖除魔,护一方平安,换来的也不过是背后一句‘妖物相争,争夺地盘’的闲言碎语!”
“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申公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刻骨的悲凉。
“人心中的成见是一座大山,任你怎么努力都休想搬动”
“所以,我发誓!我一定要成仙!一定要登上那至高无上的十二金仙之位!”
“只有站得够高,声音才够响亮!只有披上那层仙的光环,别人才不敢再用那种眼神看我!”
“我爹,我整个豹族,才能堂堂正正地活在这天地间!那时候,什么偏见,什么成见,统统都要给我烟消云散!”
申公豹发泄般吼完,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汗水混着灰尘,从他额角滑落。
屋顶上一片死寂。
太乙真人忘记了挣扎,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这位相处了无数岁月、却仿佛从未真正了解过的师弟。
那平日里藏在恭敬、勤勉甚至刻薄面具下的,竟是如此沉重而炽烈的心事?
敖丙更是心神剧震。他原以为自己背负着龙族复兴的枷锁已是沉重无比,此刻才知,师父申公豹内心所承受的,是来自整个族群、整个世界的无形大山!
那种因出身而被否定一切的痛苦,他感同身受,却又远不及师父体会得深刻入骨。
李靖默然肃立,月光照亮了他紧锁的眉头。
申公豹的话语像重锤一样敲在他心上。
他不由自主地望向哪吒小院的方向——自己的儿子,那魔丸转世的孩子,何尝不是被这样一座名为“魔童”的成见之山死死压着?
无论殷夫人如何温柔以待,无论自己如何试图管教约束,陈塘关百姓眼中根深蒂固的恐惧和厌恶,早已筑起了难以逾越的高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