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山,曾经香火缭绕、钟磬声声的观音禅院,如今早已换了人间气象。
高耸的院墙内,传出的不再是僧人诵经的梵音,也不是文人摇头晃脑的“之乎者也”,而是一阵阵清朗整齐、带着蓬勃朝气的诵读声:
“……水受热则化为汽,升腾为云;遇冷则凝为露,聚而成雨,此乃水之循环也!”
“……杠杆有三点:力点、重点、支点!力臂长则省力,此乃‘四两拨千斤’之理!”
“……万物皆由微小不可见之‘原子’构成,金木水火土,形态各异,本质相通!”
这便是大圣与圣僧联手推行的“格物之道”!
起初,当那位黑塔般的黑风大王亲自下山,向懵懂的百姓传授这些闻所未闻的道理时,引起的只有惊恐、不解和深深的怀疑。
一头熊精讲道理?莫不是要吃人前的戏耍?
然而,日子久了,百姓们惊异地发现,这位“熊山长”传授的怪道理,竟真能落地生根,长出实实在在的甜果子!
他教的方法,让贫瘠山地的粮食产量翻了倍;他指点改进的农具,省力又高效;
他带来的新式水车,让旱地也能引水灌溉;甚至连茅厕的搭建、污水的处理,都变得干净卫生了许多!
日子,是眼见着一天比一天好过起来。
渐渐地,恐惧化作了好奇,怀疑变成了信赖。
黑风山一带的平民百姓,不仅接受了这神奇的“格物之道”,更是争相将自家聪慧的孩童送往那改造一新的格物院中求学。
坊间流传,若能真正学通这格物之道,便能洞察天地玄机,拥有改天换地的本事哩!
而那位曾经令人闻风丧胆的黑风大王,如今被十里八乡的百姓真心实意地尊称为“熊菩萨”。
每日里,总有些感激的乡民将自家产的新鲜瓜果、山货偷偷放在院门口,香火供奉是没了,但这发自内心的敬意与供奉,却让黑风觉得比那冷冰冰的香火更熨帖舒坦。
此刻,这位“熊菩萨”正四仰八叉地躺在一张宽大的竹制躺椅上,晒着暖洋洋的太阳,眯缝着眼,嘴里咀嚼着脆甜的果子,发出满足的哼哼。
旁边的小几上,果皮果核堆了一小堆。这日子,比当初占山为王、提心吊胆,或是被菩萨收去当守山大神时,不知快活逍遥了多少倍!
每日听听学子们朗朗的读书声,吃吃供奉,睡睡懒觉,偶尔下山巡视一番被格物之道改变的山乡景象,被百姓们簇拥着喊“熊菩萨”,简直是神仙般的日子!
至于更深奥的格物知识?学它作甚?有大圣和圣僧在前面顶着呢!
黑风惬意地摸索着旁边小几上的果盘,打算再摸一个果子解馋。摸索了几下,却摸了个空。
“咦?”他疑惑地睁开眯缝的眼,“果子呢?刚才明明还有大半盘……”
他扭过头,朝小几看去——这一看,浑身的黑毛瞬间炸了起来,一个激灵从躺椅上弹了起来,差点把椅子带翻!
只见那盛满新鲜山果的果盘,正稳稳端在一只毛茸茸的手中。
而那只手的主人——一个身穿锁子黄金甲、肩扛乌铁棒、毛脸雷公嘴的猴子,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不是齐天大圣孙悟空,还能是谁?!
黑风脸上的惬意瞬间冻结,继而化作一片惶恐的谄笑,他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自己歪斜的衣襟,笨拙地躬身行礼:
“大、大圣!您老人家回来啦!您看您,要来也不提前知会小的一声一声,小的也好敲锣打鼓,召集全院师生,列队恭迎您圣驾啊!您看这…这…真是失礼,太失礼了!”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用眼角余光去瞟悟空的表情,心里七上八下。
悟空掂了掂手里的果盘,随手捻起一颗红彤彤的果子丢进嘴里,依旧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黑风:
“嘿,熊菩萨,这小日子过得,比俺老孙还舒坦嘛。”
他慢慢踱了两步,围着局促不安的黑风转了一圈,语气陡然一转,带着一丝冷意。
“俺离开黑风山之前,是不是跟你说过什么来着?嗯?俺是不是说过,等俺回来,要好好考校考校你,看看你这‘山长’当得称不称职,看看那格物之道,你自己学进去了几分啊?”
顿时,黑风窘迫无比,一张黑脸涨得有些发紫,厚实的熊掌局促地搓着衣角,期期艾艾道:
“大圣,额,我…这个…格物之道博大精深,小的愚钝,还在…还在潜心研习…”
“研习?”
一个略带戏谑的粗犷声音响起,“猴哥,依老猪看,你这考校太文雅了!就该一棍子考校考校这熊黜,让他屁股开花,吃点苦头才记得住!”
“?”听见这个略微熟悉又带着几分讨嫌的声音,黑风猛地抬头看去。
只见一只穿着短褂、扛着九齿钉耙的小野猪,从悟空身后晃晃悠悠地走了出来,正咧着嘴冲他笑。
那神态,那语气,不是当年的天蓬元帅、后来的净坛使者猪八戒还能是谁?!